□ 魏咏柏
七岁那年夏天,诚伢子偷了隔壁二婶家菜地的黄瓜。刚摘了两根,就听见有人喊。回头一看,是大丫。她站在田埂上,叉着腰,扯着嗓子喊:“诚伢子,你手痒了是吧!”
诚伢子撒腿就跑,黄瓜在怀里颠掉了一根。
回到家还没喘匀气,大丫已经站在他家门口了。
“婶子,你家诚伢子偷人家黄瓜!”
诚伢子娘的脸沉下来,她转身从门后头抽出一根竹棍子。是赶鸡用的,手指粗,竹节刮得光溜溜的。
“趴下。”
诚伢子不敢不趴。竹棍子抽在屁股上,火辣辣的。他咬着牙,没哭出声。一下接一下,数到第八下的时候,感觉屁股上有什么东西流下来了。
诚伢子娘停了手,把竹棍子往墙角一靠。
“跪着。跪到天黑。”
诚伢子跪在堂屋地上。膝盖凉,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大丫早就走了。他把牙咬得咯吱响。大丫,你给老子等着。
第二天一早,屁股还疼,诚伢子趁母亲不在,从墙角抄起竹棍子出了门。一路上走得急,竹棍子拖在地上,刮出一道印子。诚伢子嘴里不停地念叨:大丫,看老子今天怎么收拾你。
走到半路,诚伢子听见前面有动静。抬头一看,大丫正被虎子豹子两兄弟围着。两小子把她推来搡去。她不服输,抓住其中一个的头发猛扯,疼得那家伙哇哇直叫。大丫背对着诚伢子,专心跟那两小子周旋。
一看这情形,诚伢子乐了,心说:大丫,今天非叫你屁股开花不可。
诚伢子举起竹棍子,冲大丫扑了过去,嘴里大声喊着什么。那两小子听见喊声,扭头见诚伢子举着棍子朝他们冲来,一副不要命的样子,吓得赶紧撇下大丫,调头就跑。
诚伢子冲到大丫跟前,棍子还举着。大丫两手撑着膝盖,直喘粗气,抬头看见是他。
“是你?”
诚伢子举着竹棍子,愣住了。嘴张了张,没发出声。
大丫气喘匀了,直起身,嘴里不停地说:“诚伢子,昨天不该告你的状。没想到你这家伙一点都不记仇,以后你就是我兄弟,我再也不欺负你了。”
诚伢子举着棍子站在那里,一句话说不出来。她过来拉他:“走,回去。”
他把竹棍子一丢。棍子在地上滚了两下,掉进阴沟里。
诚伢子转身就走。大丫在后面喊:“你干嘛去?”他没回头。
大丫说话算数,从那天起,真的不再欺负诚伢子了。不但不欺负,还对他很好。有一回上学,她在他家门口等他,手里攥着一个烤红薯。
“吃不吃?”
诚伢子接过来。红薯有点烫,掰开冒热气。
她不再逼诚伢子叫她姐。偶尔他想起来,说:“你比我大三天,该叫姐哩。”她白他一眼:“莫讲了,那天是你救了我。”他不敢接话,低着头默默地走。
一转眼,诚伢子和大丫长大了。两家大人坐到一起,喝了茶,吃了饭,把亲事定下来了。诚伢子爹说:“大丫我们看着长大的,知根知底,要得。”大丫娘说:“诚伢子人老实,靠得住。”
诚伢子在旁边坐着,眼睛盯着桌上的茶碗。大丫坐在她娘旁边,也没说话。诚伢子娘用胳膊肘捅了他一下。他抬起头,看了大丫一眼,她正低头扯衣角。
诚伢子娘说:“你俩表个态。”
大丫说:“我没意见。”
诚伢子娘看他。他说:“我也没意见。”
大丫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一下。
结婚那天,村里人闹得凶。诚伢子从这桌喝到那桌。大丫一直跟在他后面,端着茶盘,有人灌他酒,她就把茶递上去:“让他喝口茶,喝口茶。”
最后,诚伢子被人架着进了新房。门一关,酒劲上来了,头昏脑胀,看人都是重的。大丫扶他坐到床边,给他脱鞋。她蹲下去解鞋带,解了半天。
“大丫。”
“嗯?”
“有件事,我瞒了你好多年了,今天一定要跟你讲清楚。”
大丫站起来,拿毛巾给他擦脸。毛巾温热的,擦过额头,擦过脖子。她一边擦一边说:“讲什么讲,你都醉成这样了,有什么话明天讲。睡。”
大丫把毛巾搭在脸盆架上,转身去铺被子。诚伢子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嘴张开了,却想不起来要说什么。心里头那个事,好像一下子远了,怎么也够不着了。酒劲一阵一阵往上涌。
他嘟噜了一句什么,歪在枕头上,睡了。
醒来,天大亮。旁边被窝空着。外面有人说话,是娘和大丫的声音。
诚伢子爬起来,走到灶屋门口。大丫在灶前烧火,火苗子映在她脸上。她换了一件红花袄子,头发盘上去了。
大丫听见脚步声,回头看了他一眼。
“醒了?”
“醒了。”
她往灶膛里添了一根柴。他站在门口,看着她。灶膛里的火烧得噼啪响。一根柴烧断了,火苗子矮了一下,又蹿起来。
诚伢子忽然想起那根竹棍子,丢了这么多年,都烂成泥了吧。
大丫从灶前站起来,把一个烤好的糍粑递给他。
“吃。”
他接过来。烫手。他换了只手。
灶屋外面,娘在喂鸡。咕咕咕的声音传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