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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6月08日

我的母亲

□ 马亭华

苏北的乡下,那里是我灵魂的归处。

那里有神秘的麦垛,有被金黄阳光抚摸的田野,有布谷鸟在麦浪里婉转啼鸣。

秋野中,稻草人静静地伫立,守望着一方天地。而在一片旷野的土坡上,那里埋着我的母亲。

那袅袅升起的炊烟,炊烟下母亲忙碌的身影。这些,至今都难以释怀。

记得小时候,每至黄昏,苏北大地上到处都会弥漫着花香和虫鸣。炊烟拔地而起,如同一根根温柔的丝线。羊群悠悠走下一面斜坡,苦楝树在风中摇曳。那时的我,和小伙伴们肆意地奔跑在乡间的小路上,树叶在头顶哗哗作响,似乎每天都在为我们的欢乐鼓掌。

年少莽撞的我,曾犯过许多错。小树林是我习武的地方,那些树,曾挨过我无数的“老拳”和飞刀。树身上隐隐的刀疤,潜藏着时光里的疼痛。母亲总是细心教育我,告诉我要爱护树木,敬畏自然。温婉的母亲,用她的慈悲,为我纠偏。用她的善良,宛如春风化雨,滋润着我的成长之路。

乡村炊烟袅袅升起,记忆如潮水,不断地涌上来。

想起有一年寒冬,年迈的母亲在灶台前暗自垂泪。那画面,曾深深刺痛着我的心。那些年月,母亲为我们操碎了心,岁月毫不留情地在她的脸颊上,刻下深深的衰老的印迹。我曾在一首诗里写下:“六万白发/那是母亲一生操劳的见证/十万雪花/纷纷扬扬/抵进春天/它们和五月的麦穗一样真实/一朵朵雪花/像白色的灯盏或棉絮/摆小摊的母亲/她的围巾在风中飘/她的内心藏着隐忍的火苗。”

母亲从不向生活屈服。

在那些漫长的冬天,摆小摊的母亲,一整天都守在路边,守着冻伤的土豆和几棵萝卜。她就那样在寒风中坚守,只为了能给我们的生活增添一丝温暖。那些年,放学归来,推开家门,我就在田字格上写作业。我的作文里写下的,都是最忧伤的文字,我的眼中,常常饱含着泪花。

三十年后,我从外省返乡。家乡的天空正落着雪。三十年的时光,也像一场浩荡的大雪,返乡的我依然两手空空。一片片雪花在头顶盛开,也在头顶凋零,都带着落寞。那天夜里,我只身回到贫寒空荡的村子,推开老屋的木门,母亲正坐在昏黄的灯光下。她黯淡地说:“小薇,上个月出嫁了。”那一刻,我的心里五味杂陈。时光匆匆,许多人和事都已改变。只有母亲对我最细微的关心,始终没有一丝改变。

我的父母亲都是苏北的普通农民。

母亲总爱纳千层底,穿针引线,缝补着我们的生活。母亲也爱唠叨个不停,父亲常抱怨耳朵都起了茧子。我知道,母亲的唠叨里,全是对我们的爱。好几次,母亲打电话给远方的我,说想趁眼睛还看得清,为我再缝一床新被子。我的心里满是感动。有年回乡探亲,我看到父母各自挎着小篮子,在秋天的田地里摘棉花,他们的身影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我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只道岁月,要慢点走,慢点走。

家里的每一块布头,都承载着记忆。有块布头,最初是母亲一件嫁妆,是订婚之物。后来被剪下贴在父亲裤子的膝盖处,过些年头,又被补上父亲上衣的肩头。这个补丁,陪着父亲在生产队挣工分,陪着父亲热火朝天地劳作。父亲体衰腿脚不便时,那块补丁,又转移到我上衣的双肩。这块布头,还一起补过弟弟书包的两个破角。弟弟后来没念成学,废旧的书包被母亲挎去摆小摊,积攒发皱的毛票和钢镚儿。弟弟结婚时,那书包盛过糖,装过烟,招呼过大队支书,还陪母亲到山东走过一趟亲戚。有一年,母亲拆洗棉衣,那块布头又赫然在目。我说,妈妈,扔了吧。母亲却说,这可是咱传家宝。我凑近一看,那块早已铅华洗尽的布头,竟然被母亲一针一线缝在了并没损坏的棉衣内侧。母亲说,这是块贴心的布头,要好好放在贴心的地方,它知道冬暖夏凉,更知道人间冷暖。

黄昏里,母亲总会揉酸涩的眼睛。这时,我总会起身,扶母亲回家。顶着星星不断明灭的古老天空,我们一步步走向那熟悉的老院子。故乡的老院子,木门吱嘎作响,墙角的蒿草已过膝,旁边的小草,开着温暖又感伤的花。还是老样子。陪母亲去老屋喝粥。粥永远新鲜,那是家的味道。多少年了,还是那么浓郁地香。我说,要是有碗咸菜就更好了,母亲听着,笑了。透过土墙的一扇窗户,一束阳光照进来,挂在屋里的草帽、镰刀、渔网,仿佛都在发出灿烂而破旧的笑声。老屋没有变老,只是在沉思,也在回忆,并悄悄保留着我全部的童年,和母亲对我们无尽的爱。

母亲的厨房,是我童年的温馨港湾。长大后,我常常想,去往厨房的路真的有那么遥远吗?母亲去世之后,我又想起回乡下仔细看看。老家的厨房并不大,四壁已被油烟熏得黢黑,旧锅、旧盆、旧灶……还是老样子,那是母亲奋斗了一生的地方。记得小时候,我会在墙上默写古诗,那些字迹现在已无法辨认。厨房还在。只是,我离开太久了。乡下那间低矮的厨房,已经不会再有人为我做饭。我站着,像在罚站,只要在厨房里小站一会儿,我的眼里就会有泪淌下来。母亲在这个厨房里,为我们做过无数顿饭,那些饭菜的香味,是我一生都无法忘怀的温暖。

如今,仰望天空,就连苏北纷纷扬扬的雪,也总带着一丝莫名的哀愁。我一个人走在乡间的小路上,走着走着,越来越熟悉的场景挤满了眼眶,我的泪,也飘成了雪。故乡那些低矮的房屋里,偶尔还会有炊烟飘出,我的母亲,却已永远不在。从那些低矮的房屋里有时走出来的老爷爷老奶奶,会紧紧握住我的手,激动的嘴唇久久说不出话来。他们最后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我听清了,原来是他们久未归家的儿女的乳名。

屋檐下的冰柱,有着长长的思念。

天空愈发高远。我也曾住在这样的老房子里,一遍遍听着母亲述说着一辈辈人传下来的神话故事,多么温馨。那是冬天里屋内最美的童话。只是,我永远也无法做回那个淘气的孩子了。

一场雪,落进我的手心,融化。我知道,我接住的一定是母亲的眼泪。哭着的眼泪,或笑着的眼泪。母亲的爱,就像这北方的雪,纯净、深沉,无声无息,却又无处不在。

母亲是我生命中的灯盏。母亲的爱,藏在故乡的炊烟里,藏在那一块块补丁中,藏在那一顿顿的饭菜里。每一片雪花中,都有母亲的每一个眼神,每一句唠叨。

母亲的爱,会永远像盏灯,陪伴着我。这盏灯,在岁月的长河里,是我眼里的光和心底最珍贵的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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