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谢正义
人生一世，读的书无非两种。
一种写在纸上，白纸黑字，清晰分明。从童蒙初开时的识字卡片，到求学路上摞成高塔的教科书，再到案头枕边那些滋养心魂的诗文典籍，它们端端正正立在那里。
另一种没有字，藏在天地之间、世事之中。它没有页码，没有目录，甚至没有固定的形态。你却每时每刻都在翻动它，直到生命的最后一页。
“有字书”教人做事之理，“无字书”教人做人之道。一个人若能把两种书都读通了，才算真正读过人生这一大书。
先说“有字书”。它的好处是清晰、确定，像一条铺就的路。前人跌了跟头，爬起来记在竹简上，后人便不必再崴了脚。你读《孙子兵法》，知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与人交锋时便懂得先摸清底细。你读《论语》，记住“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与人相处时便有了分寸。“有字书”给了我们一套规矩和方法，让我们做事有章可循，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一样乱撞。它像是智者替你绘就的地图，告诉你哪座山能翻，哪条河能渡，哪条路是死胡同。
正因“替你画好”，也成了它的局限。“纸上得来终觉浅”，陆游这句话说到了根本上。你读上一百本兵书，不如真上战场打一仗。赵括把兵书背得滚瓜烂熟，长平一战，四十万大军灰飞烟灭。他不是没读“有字书”，恰恰是读得太死了，以为天下事，都如书上所写那般清晰明确，一加一等于二。可他忘了，书上的方子是死的，世上的病却是活的。同样的道理，同样的方法，换一个时机，换一群人，结果便截然不同。
于是，我们终须从“有字书”里走出来，去读那本“无字书”。
“无字书”的第一页，镌刻在天地自然之间。
我从前读“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只觉得是孔子伫立河边发感叹，文绉绉的漂亮句子。直到有一年秋天，我独自坐在江边，看江水一刻不休地向东奔流，心头猛然一紧。我想起江水兀自奔流，时间兀自消逝，什么也留不住。那一刻，“逝者如斯”四个字，不再是铅印的符号，而是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你的心。这就是“无字书”的力量，它不跟你讲道理，它直接让你亲身感受到。
春日看桃花开了又谢，便懂了什么是“宠辱不惊，闲看庭前花开花落”。那花可曾因开得绚烂便多绽两日？可曾因落地成泥便哭哭啼啼？没有。开就开了，落就落了。人若能如此，该省去多少烦恼。夏日在浓荫下听蝉鸣，那蝉在地下蛰伏经年，破土只为高歌一夏，你便知道什么叫做“朝闻道，夕死可矣”。这些道理，“有字书”上全写着，但你若不曾在树下坐一坐，不曾在江边发过呆，书上的字便始终是字，成不了你生命的一部分。
“无字书”的第二页，镌刻在人情冷暖之间。
年轻时，读“人情似纸张张薄”，心里总是不信的。那时，朋友来了有好酒，敌人来了有猎枪，世界是黑白分明的。等到在尘世里滚过几遭，被人捧过也被人踩过，被人真心待过也被人算计过，才慢慢咂摸出那话中的滋味。原先书上说“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以为不过是教人圆滑世故。后来才明白，洞明不是算计，而是看透了之后，依然选择体谅；练达不是油滑，而是懂得了之后，依然保有温度。这些道理，你翻遍图书馆，也找不到标准答案，只能从自己的伤口上长出来。
我认识一位朋友，做生意被人骗，落了个倾家荡产。后来，他绝地反击，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有人夸他东山再起，他淡然一笑说：我在人生低谷时，把《道德经》研读透了。“上善若水，水善利万物而不争”，水处众人之所恶，却几于道。那段日子，就是我的水。你看，“有字书”给了他一个框架，但真正让他重生的，是“无字书”里那些具体的苦难与超越。没有那些黑夜，他读一万遍“宠辱不惊”，也不过是唇舌之功。
最耐人寻味的，是两种书彼此注脚的刹那。
有些句子，年少时读不懂，中年时忽然就懂了，那是“无字书”给“有字书”做了注脚。我二十岁读《红楼梦》，读到“白茫茫大地真干净”，只觉得是个凄凉的收梢，像冬日的一幅雪景。四十岁重读，想起这些年见过的起高楼、宴宾客、楼塌了，想起那些曾经叱咤风云最终悄然退场的人，忽然浑身一凛。曹雪芹写的不是雪，是人生的底色。那一刻，“有字书”和“无字书”撞在一起，火花四溅，你在那火光里，看清了自己的来路与归途。
反过来，没有“有字书”打底，“无字书”也读不大懂。一个人若从未读过历史，看街市上的人争来斗去，只以为是个人品德问题，却看不出那是“天下熙熙，皆为利来”的规律使然。若从未读过哲学，经历生死离别，只会深陷痛苦中无法自拔，却不知道从古至今，无数人在这条河里挣扎过、思考过、超越过。“有字书”给了你一副眼镜，戴上它，“无字书”上的字才能看得真切。
归根结底，读“有字书”是为了更好地读“无字书”，读“无字书”是为了验证和深化“有字书”。少年时，拼命啃“有字书”，是为了将来能站得高些、看得远些；年长后，潜心读“无字书”，是为了能扎得深些、立得稳些。只读“有字书”，容易成为书呆子，满口道理却过不好这一生。只读“无字书”，又会流于浅薄，跌跌撞撞却不知为何跌倒。
真正的成熟，是腹藏经纶，眼含人生。翻开书卷时，能沉入字句里去；合上书卷时，能走进风霜里去。在书斋里学得做事的规矩，在天地间悟得做人的道理。两种书都翻遍了，都读透了，才会在某一个寻常的黄昏陡然明白，“有字书”和“无字书”本就是同一本书，一本名为“生命”的大书。
而我们，既是它的读者，也是它的作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