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舟
古人读书,讲究一个“读”字。今人说读书,多半是默看,不出声,不抑扬。古人却不然,那书是要真真切切“读”出来的——高歌吟咏,摇头晃脑,声调里藏着文章的气韵,也藏着读书人的性情。
孔子就爱听读书声。《论语》载他到了武城,听见弦歌之声,莞尔而笑。可见两千多年前,先生听到弟子诵诗,便满心欢喜。古人所谓“夜半犹闻读书声”,从来是夸赞人家勤奋,也说明读书之声,本身就代表着文化的气息。
到了宋代,读书读得好,竟能左右科举命运。僧人文莹《玉壶清话》记了一桩趣事:宋太宗时,参政王沔善读书,每逢殿试,皇帝常命他读试卷。此人读书极有本事,哪怕文章平平,经他抑扬顿挫地一读,竟也动听,听者不厌。更妙的是,被他读过的卷子,往往能得高选。举子们交了卷,常说:“若能得王楚望读我的卷子,那便幸运了。”可见同样的文章,读法不同,效果迥异——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朗读,简直是一种点石成金的本事了。
苏东坡对“读”的体会,更为精妙。周密《齐东野语》载,有人拿诗请东坡品评,问能得几分。东坡说十分,那人喜出望外。东坡慢悠悠补了一句:“三分诗,七分读耳。”虽是戏言,却道破了天机——诗写得好只占三分,读得好倒占了七分。就像俗话说的“三分人才七分打扮”,道理是相通的。东坡自己读书是什么样子呢?《道山清话》记他在雪堂读杜牧《阿房宫赋》,一遍一遍地读,读完了便再三咨嗟叹息,直到深夜还不睡。身边两个老兵听不懂,一个抱怨天冷,另一个却说:“也有两句好——‘天下人不敢言而敢怒’。”东坡次日听说,大笑:“这汉子也有见识。”可见读得好,连旁听的人也能被打动。
不同地方的人,读书声调也各有滋味。清人施山《姜露庵杂记》说,楚地读书声幽怨悲恻,湖北人读书“尚如妇人哀哭”,就是歌咏欢乐的诗,那声调也是苦的。这倒有趣——声调虽苦,情绪却未必,说不定心里正欣然自得呢。
读书的环境,古人也有讲究。吴从先《小窗自纪杂著》说,读书宜在楼上,有五样快活:没有敲门声惊扰,可以远眺,没有湿气侵床,能与鸟雀对话,还有晚霞宿在高檐。真是雅士的情致。至于什么时辰读什么书,朱熹《北窗呓语》说得更细:少年读经,中年读史,晚年读佛典;无聊时读庄子,不得意时读屈原,风雨天读李白杜甫,愁苦时读宋元词曲,醉中读志怪,病中读养生典籍。各随其宜,各得其趣——人生岂能有一天没有书呢?
古人读书,读的是文章,也是心境,更是那一段有声有色的生命趣味。今人若也能偶尔高声吟咏几句,或许会在唇齿之间,与古人意外相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