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熊代厚
在句容,有一个张庙茶场,青翠的茶园里有一条百米紫藤长廊,蔚为壮观。你远看,如一大片紫色的云落在人间;你走进去,像是跌入一个紫色的梦。
我一早来到这里,天气很好,不冷不热。太阳刚刚升起,很干净,紫藤花全开了。
我漫行于这紫色长廊,忍不住拍了几张,发给一个文友,他回了四个字:“紫藤有风”。
我一下子愣住,他不在现场,怎么知道紫藤有风呢?
这几个字好像在哪里见过,细想,是汪曾祺《鉴赏家》里的一段:
名播四方的四爷季匋民画了一幅紫藤,而鉴赏他画的“鉴赏家”却是一个卖果子的小贩叶三。
四爷问叶三如何,叶三说:“好!”
“好在哪里?”
“紫藤里有风。”
“你怎么知道?”
“花是乱的。”
“对极了!”季匋民提笔题了两句词:“深院悄无人,风拂紫藤花乱。”
我也觉得对极了,紫藤里有风,多简洁,多质朴,却是一种不经意间的自然流淌,有很美的诗意。
我抬眼细看眼前这遮天的紫藤,层层叠叠,紫色的花一串一串的,有的长,有的短,每一串中间长着许多花须和花蕊,因而无论长短,你都数不清上面有多少朵花。
它们密密挨着,悬挂在你的头上,像一条瀑布,从空中垂下,深深浅浅的紫,仿佛在流动,在欢笑。
静心地看,花间果然像是有风。紫藤里有风,这是一幅多美的画面,让人心动不已,仿佛你一下子握住了整个春天。
紫藤有风,并不是说风在吹花,而是说这些细密的花朵重叠,相互遮挡着,如同深闺的少女放下层层的珠帘来掩藏那敏细微妙的心思。可是不经意间,在花瓣的边缘处,有着一丝极细微的颤动透了出来。无数心思汇集,你便感觉到一股轻微的风。
这花间的风,送来花的香。以前不觉得紫藤花香,可能是花少,现在这么多的花,开满了百米长廊。花香随着风一阵一阵的,这花香气似乎也是浅紫色的,梦幻一般轻轻地笼罩着我。
紫藤长廊里有许多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大家看着,赞着,笑着,拍着照,录着相。
一对情侣,站在垂下的紫藤花前拍照。小伙子穿着白衬衫,脸上的笑容如阳光一般。姑娘穿着紫色的衣裙,头上夹着一个紫色的花结,人和花几乎融在了一起。
她甜甜地笑,他耐心地拍。
紫色是浪漫的,紫藤花语是为情而生,花枝轻轻下垂,紫色小花在风中飘动、舒展,就像无尽的爱恋。
他请我给他们拍一张合影,在快门按下的一瞬间,我定格了人间最美的爱情。
一对老夫妻,搀扶着从我眼前走过。他们的步履虽不再有力,但每一步坚实。微风轻起,无数紫色的花瓣落在了他们的肩上。他们慢慢走远,留下最美的背影,在这百米长廊,在紫藤的风里。
紫色的长廊里,有人轻唱《搀扶》,而眼前的这一幕,正是人生最美的搀扶。
三个中年女人,在紫藤花下跳舞。阳光透过密密重重的花瓣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映在她们身上,煞是好看。
她们邀请路人加入她们的行列,有一两个进去,有三四个进去,慢慢成了一个小小的队伍,在这春天的早晨,在如瀑的紫藤花下,她们舞动着春天的旋律。
一个年轻小伙子,扛着一个轻便铝合金两脚梯子,放在花的最密处。有一个女孩子站在上面拍照,下面一大群人在拍她。
女孩很大方,任由大家去拍。拍照人中,有的还指挥她摆出各种动作:拈花一笑,低头沉思,远眺青山,回眸见花……
我本来以为这些人是一起的,后来知道大家互不相识,那个带梯子的小伙子和姑娘也不认识。他是附近的,为了让大家拍出更美的照片,他带来了梯子,而一切是免费的。
心中不由升起一份感动,在这如笑靥一般的花下。
真的起风了,四月的惠风,从春的深处吹来。
本来如倒悬铃铛的紫色花穗,风过处有了翻涌的浪。细看每一朵小花,瓣尖微翘,似蝶翼轻颤,层层叠叠的花浪中仿佛藏着一场无声的潮汐。
“庭前十丈紫藤花,四座风香深几许”,记不清这是谁的诗句,倒正合眼前这场花事。
风来花更香,紫藤花香,没有桂花浓郁,没有兰花幽远,它裹着草木清气的甜,仿佛要将整个春天的魂魄都酿进花蕊。
紫藤有风,花间有风,花外有风,我轻抚紫藤花瓣,沐浴在这轻柔的风里,春天的音符在心中低吟浅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