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内统一刊号:CN43-0020张家界日报社出版新闻热线:0744-8380702广告热线:0744-8380701






2026年05月25日

抄书之趣

□ 江舟

在印刷技术高度发达的今天,读书人早已不必亲手抄写书籍。然而在古代,抄书不仅是获取知识的必要途径,更是一桩文人间流传已久的雅事。

抄书的历史源远流长。战国时期的张仪、苏秦便曾“佣力写书”,靠替人抄书换取生计。东汉初年的梁子初和杨子林,从弱冠之年抄到皓首白发,用简策抄写了万卷图书,成为中国文献记载中最早的手抄万卷藏书家。可以说,在雕版印刷普及之前,抄书是书籍传播最主要的渠道;即便在印刷术发明之后,许多珍贵典籍依然靠抄本流传。

明末清初,抄书之风尤为兴盛。大学者黄宗羲的藏书楼不称“藏书堂”而名“续钞堂”,自述缘由时淡然一语:“所藏之书多有一生辛勤抄录者。”他早年四处访书,先后向钮氏世学楼、祁氏澹生堂等处抄书,晚年仍不辞辛劳,八十六岁高龄时经范氏后人特许,破例登上宁波天一阁,“悉发其藏”,从中抄录大量未见之书。续钞堂藏书最多时达六万余卷,其中抄本占了极大比重。黄宗羲曾告诫学者:“当以书明心,无玩物丧志也。”在他眼中,抄书不是为了占有,而是为了明理。

说到抄书的趣闻,清代学者朱彝尊的故事最令人莞尔。朱彝尊爱书成癖,自称“就像鸟儿见到喜食的食物,忍不住要去啄食;鱼儿进了清水之中,必欲畅泳一样”,这瘾癖是克制不住的。他听说藏书家钱曾藏有善本秘籍《读书敏求记》,秘不示人,便心生一计:置酒高宴,邀钱曾与江左名士同席,席间将其灌醉,再用黄金与轻裘贿赂其书童打开书箱,连夜雇来数十名书吏分头抄录,一夜之间竟将全书抄完。事后朱彝尊再三道歉,钱曾被他的爱书之情打动,不但没有计较,反将原稿借他校对。此事在文人圈中被戏称为“雅赚”。更令人啼笑皆非的是,朱彝尊在京城供职史馆时,常携带一名抄书手出入南书房,随时抄录各地进呈的图书,不料遭人告发,因此被罢去翰林检讨之官。这便是“美贬”的由来。丢了乌纱帽,朱彝尊却毫不在意,在书椟上刻铭自嘲:“夺侬七品官,写我万卷书,或默或语,孰智孰愚。”七品官换来万卷书,孰智孰愚,恐怕只有爱书之人才能解其中味。

然而藏书并非总是风雅之事。明末清初,藏书家多将珍本秘不示人,一旦遭遇水火兵燹,便可能造成无法弥补的文化损失。钱谦益的绛云楼藏书号称大江南北第一,多宋元孤本,当年黄宗羲登楼观书时曾惊叹“凡余之所欲见者,无不在焉”。然而顺治七年一场大火,绛云楼与其中七十三大柜典籍同归于尽,天下爱书人无不扼腕。有感于此,藏书家曹溶撰写了《流通古书约》,提出藏书家互通藏书目录,各请人誊抄互换,既可防止典籍损毁,又能促进古籍流传。他写道:这样做有“珍藏不出门”“有功于古人”、使藏书日益丰富等四重好处。曹溶的设想虽然未能在当时完全实现,但其保存和传播古籍的思想,却照亮了后来的藏书之路。

这种精神在近人郑振铎身上得到了极致的体现。抗战时期,郑振铎困守沦陷区上海,自称“予素志恬淡,于人世间名利,视之蔑如。独于书,则每具患得患失之心”。他冒着生命危险,与张元济等友人秘密成立“文献保存同志会”,在不到两年时间里抢救珍本善本三千八百余种。他在《劫中得书记》中写道:“先民精神所寄,必不忍听其泯没无闻。”这些用生命保存下来的古籍,终成今日海峡两岸图书馆的库藏基石。

抄书之苦,藏书之艰,救书之险,其中蕴含着多少个人的酸甜苦乐。然而从更深远的目光来看,那些伏案抄书的学子,那些殚精竭虑保存典籍的藏家,他们在一笔一画之间传承的,正是我们民族的文化命脉,功德无量。

--> 2026-05-25 1 1 张家界日报 content_104773.html 1 抄书之趣 /enppropert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