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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5月18日

花之贵

□ 王重扬

当山上牡丹园里芳菲殆尽时,羲皇大道两侧月季又渐次盛开。与山上那些盛大浩荡、雍容华贵的牡丹不同的是,数里长路边,月季们开得精致而独立,每隔两步一株,每株枝头曳着三五朵金铃般的花朵,风过时,她们便潮涌般抖落一阵香气。

五月中旬,算一算,春天也已经尽了。许多花都开过了,在山野里、屋舍后、花园中,或者挤在人家的阳台边上,抬眼细细看去,凭着色泽就能判断出是什么花来。

桃红杏白。红和白,代表了春花最广泛的色彩。红花不必多说,桃花、榆叶梅、芍药、红梅、海棠、杜鹃、映山红……万紫千红总是春,红色算是春天最艳丽的代名词。白花也多,玉兰、野樱桃、梨花、苹果花、樱花、李花、杏花、牡丹、白丁香……也是数不胜数,站在西汉水畔,两岸苹果花万亩竞放,有种雪漫天地的浩大之感。白花,是春天盛大的底色。

当然,色彩只是花最不起眼的东西,花们之所以能为人所珍爱,形与色只是极少的一部分。

花之贵,在于有时。花不独开于春天,但在春天集中盛会。古人言,春花秋月,夏风冬雪,一年四季,可贵的风物最是这风花雪月。花是打头的,冬雪禁足一冬,人们忍受数月严寒,等春风过境,冰消土软,那些枝头缀满的春意,便是最值得期待的美好。花开虽好,却不随意展芳,每年节气一到,各有其时,各有其地,各有其色,绝不雷同。同样是白花,玉兰站得雍容独立,白丁香挤得浓密,各有各的意趣,各有各的风华。都着红妆,桃花写就了一树烂漫,山丹花飞出了一道决绝。花的贵气,寻常的文字总觉得乏力,总得去细细看了,去品了,才寻摸出它的力气来。

花之贵,在于其不执着。出芽、含苞、孕育骨朵、半卷微开,然后再盛放在春时。花不自恋,该怎么着就怎么着,毫不拖泥带水,从不因留恋盛开的娇美,便误了零落的日期。花之开落,犹如人之生老,爱花的人,早晚能悟出其中的意思,对于生死,便看淡许多。花不执着,人就得多留心,花开一茬不易,想看就得循着时日去访,花开了则喜,花败了,难免有些忧伤。有开落,方有隽永和凄美,怨不得东风斜。

花之贵,在于其期短。花期长短不一,但大多都在半月之内。昙花最为稀奇,从开到谢,只有五六个小时,还总在夜里悄然绽放,若不留心,根本看不到它的花容。因此,很多人都守着花盆,拍摄视频记录开花过程,因花期太短,昙花的贵气无以复加。昙花的短暂,赋予了其独特的精神内涵,刹那美丽,瞬间永恒,惊鸿一瞥,珍惜当下,不需要文人墨客挥毫泼墨加持,它用短暂的圆满与寂灭,留下了深刻隽永的花语。这,便是花最厚重的贵气。昙花算是个例外,但其他花开得也不会长久,迎春十日,桃杏一周,菊花长达两三周,但论惊艳,也就开时的几日,往后,便不觉珍贵。

花之贵,在于有知音。人生一世,草木一秋,千金易得,知音难寻。花开于野,人迹罕至之地,知音便是天真的牧童,惊呼围观、摘而戏之。花开于溪畔,少女浣纱得见,溪水清浅,花容对月貌,折回家中,对镜贴花黄,能欢喜数日。花被人移于盆中,列之闹市,卖得碎银零星,便沦为玩物,任由曲直,零落于一隅。文雅之士,常搜些诗句写花,万紫千红,疏影横斜,清水天然,采菊篱下,红消香断,冰肌玉骨,落英缤纷……写得天花乱坠、令人神往,花们便都有了另一种气质和筋骨,隐隐然和这些知音们合影,多了些人文内涵来。莲花找到了周敦颐,菊花和陶渊明隐居,海棠和李清照共眠,梅花嫁给了林逋……谁写到花的心里,谁就成了知音,得到花的贵气。这些,都是人们的执着,花还是花,人还是人,才华不是武器,无法占有花们真正的精魄。花真正的知音,是适时的春风,是不速而来的蜂蝶,它们让花成为花,让光阴酝酿成果实。

一树花再繁盛,也要飞谢。一个人再强盛,也会离世。读懂花的人,总愿意在矮墙和小路边伫立,一站,便恍然是一生般漫长。不管你是少年、中年、老年,不论你天真烂漫,还是华发如雪,那树花总能在你凝目望着它时,与你悄然密语。细细听,总能听懂,不过是些寻常的见闻,寻常的道理,和寻常的感慨吧!

每个人都是一树花,有时盛开,有时落下。没有人能走尽天涯路,没有人能守住秦时月、此时风。站好自己的风月,开好自己的花雪,任流年辗转,世事无常,半随烟火,半随清欢。不问人间来去,只守本心芳华。

凭谁问,花落花开,皆是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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