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舟
逛旧书店是爱书人的一大癖好。民国年间,北京、上海一带旧书店鳞次栉比,旧书店老字号并肩而立。一般在午后,文人学者便从各处汇入这些书肆,寻宝觅珍。那些发生在书店里的聚散传奇,至今读来仍觉温暖。
郑振铎对古籍痴迷近于拼命。一回在来青阁翻出《秋风三叠》,见同好也眼放光,便拱手相让。更惊心动魄的是他营救《脉望馆钞校本古今杂剧》的壮举:日寇入侵后,常熟旧山藏书楼被炸毁,残书流入上海旧书店。郑振铎倾尽积蓄,卖去大衣礼帽,四处举债,凑齐一万元购得全书,险些赔上全家十口数月口粮。
阿英专淘旁人不要的“破烂”。在城隍庙桥头旧书摊,他翻出发黄的《国粹学报》、弹词唱本、清末民初期刊。有一次挑了一大摞,老板开价五元,他只有三元,幸得友人相助。正是这些“破烂”,帮他写出了《晚清小说史》。
胡适逛旧书店也颇有滋味。他在北平琉璃厂常与书商攀谈,淘到不少珍本。有一回,他在旧书店里发现一部《红楼梦》乾隆抄本的过录本,虽然残破,却兴奋不已,说“此乃红学之宝”。他还在日记里记下逛书店的乐趣:“闲步琉璃厂,入一书肆,得《水浒传》金圣叹批本,价甚廉,欣喜而归。”
作家朱自清的故事同样令人动容。1920年,他还在读大学,一次在琉璃厂华洋书庄见到一部新版的韦伯斯特大字典,定价十四元。那时的十四元不是一个小数目,他手头没有,却实在放不下这本书——于是硬了心肠,将结婚时父亲费尽周折为他做的一件大氅当了出去,换了十四块钱,终将字典捧回。父亲做那件大氅时颇费了张罗,朱自清后来每念及此,心中五味杂陈。至于郁达夫,又是另一种光景。他在虹口常去犹太人的旧书店,讲一口流利英语,与店主交谈如拉家常。他还写诗自嘲:“绝交俗谷因耽懒,出卖文章为买书”。
鲁迅在北京十四年间,逛琉璃厂达480次,采买图书碑帖3800多册。《中国小说史略》《嵇康集》等传世之作,都离不开旧书店的贡献。有趣的是,他曾在旧书摊花一角钱淘到裴多菲的唯一小说《绞吏的绳索》,书页散落,他却如获至宝。
郭沫若在日本东京常逛“文求堂”古籍书店。当时他受警方监视,总有一位侦探紧跟。时间久了,侦探竟主动替他拎书包,两人看上去像一主一仆。一次他在文求堂发现罗振玉的《殷墟书契考释》,索价12元,他买不起,便在店主指点下去东洋文库借阅,从此叩开甲骨文研究的大门。
巴金则是另一种风格。他常去上海大同书店淘书,凡是想买而店里暂时没有的,便写下书单请掌柜代为留意。久而久之,书店根据这些书单知道了他的爱好,遇到未列在单上内容相近的书,也替他留下,其中有不少正合巴金的“胃口”。他在法国留学时也毫不含糊——每月100美元的生活费,只拿出30元用于伙食,余下的大部分都交了书店。他晚年回忆年轻时找一本书的艰难,说希望将来能建一个图书馆,“大家不分贫富都能到这里来,读他们爱读的书”。
徐志摩和林徽因逛旧书店的故事则带着几分浪漫的底色。他们在伦敦求学时,常去切林克拉斯路上最大的一家旧书店叫福也尔,四层楼,还带地下室。两人常常从书山书海中翻找心仪的作品,弄得满手尘灰,却捧着书笑盈盈地走出来。有一回,林徽因发现了一套精美的济慈全集,悄悄替志摩订下,约好下午三点去取。志摩夹着书出来时,她正等在马路对面——这便是旧书店里独有的默契,无需多言,一本好书便是最好的馈赠。
这些旧书店里的聚散,聚的是浩瀚书海的智慧,散的是人与人之间最见性情的温暖。旧书店从来不只是交易之所,每一个驻足的人都留下了与书的缘分,让这些街角深处的书店,成了20世纪中国文化史上别具人情味的驿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