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咏柏

我是一只德牧犬，成天带着一只金毛、一只柯基，还有四只土狗，出现在未家坪的角角落落。我是它们的老大。有时心血来潮，我还会带它们到别的地方，去看看外面精彩的世界。

惊蛰那天夜里，月光洒在地上，我在家门口趴着，耳朵贴着地。

忽然，一股陌生的气味传来，带着呛人的汽油味和劣质的烟味。我警觉地抬起头，两个人影正轻手轻脚朝这边走来。我张开嘴要叫，脖子上倏地被扎了一下。先是一阵冰凉，很快全身发软。我想站起来，可是腿不听使唤。

不久，我看见了它们——一只金毛、一只柯基，还有四只土狗，它们跟我一样，一个个像被抽走了骨头。

我们被那两人拎起来，像扔垃圾似的，扔进微型车中的铁笼子里。关上门，车开起来，越跑越快。我们离未家坪，越来越远。

不知过了多久，我睁开眼，只觉得头晕目眩。我看到它们，横七竖八，挤成一团。我数了数，一、二、三、四、五、六，加上我，未家坪七只狗，一只不少。

它们陆续醒了，先是柯基，睁开眼，看看四周，嘴开始哆嗦。它没叫，但我知道它马上要哭了。金毛醒了，挣扎着想站起来，腿一软又趴下。那四只土狗也醒了，看到这情形，纷纷耷拉起脑袋。

柯基发出呜呜声。它一哭，其它的也忍不住了。金毛在发抖，四只土狗一副沮丧的神情。

我也很无助，可我是它们的老大，我要是放弃了，它们怎么办？

我仰起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不是哀鸣，是领头狗在夜里召唤同伴的短嚎。笼子里顿时安静了。

然后，我站起来，在笼子里走了一圈。铁条是焊死的，咬不动。笼门用一根铁丝绑着——就从这里下手。

铁丝缠了两圈，头子拧在一起。我叼住那个头子，使劲往外拽。铁丝勒进牙缝，我感到一阵钻心的疼。松开口，我换一边咬，用后槽牙磨。磨了几下，金毛凑过来，接着是四只土狗。它们围着笼门，轮流上。柯基是来搞笑的，腿短，个矮，够不着，在一旁急得直转圈。土狗们咬几下就累了，金毛咬得最久，嘴巴出血了也不松口。我心疼地说，你歇着，让我来。

铁丝终于被我们咬断了。我用嘴把门往外一撞，门开了。

车子还在飞快地跑，窗外黑漆漆的，车门车窗关得紧紧的。怎么逃出去？大家又泄气了。我淡定地说，不急，我们等机会。

功夫不负有心人。就在这时，车突然停了。副驾驶那人打开车门，月光照了进来。那人站在门口，背对着我们，解裤子撒尿。主驾驶那人点了根烟，拿出手机看。

我们趁机溜出铁笼，蹿到车门边。瞅准时机，我猛地一跃，撞在那人后腰上。他往前栽了一下，差点摔倒。我往前蹿了几步，回头看，它们也跑出来了。金毛是最后一个，落地的时候左前腿崴了一下，发出一声痛叫。它顾不上疼，爬起来跟上我们。

那两个偷狗贼，一个在车内坐着，一个在车外站着，愣愣地看着我们逃走。也许，他们头一回遇到这种情况吧。

我们往相反的方向跑。我带着它们跑进田野，跑进黑暗。跑着跑着，金毛慢了下来，一拐，一拐。我停下来，说，等等它。

跑累了，我叫它们休息。它们趴下就睡。作为老大，我不能睡，也不敢睡。我得认路。我认得每一条路。从村口老槐树底下过去，踩过晒谷场的碎石，直到那条被我们踏得发白的田埂。过了田埂，河水的气息就扑面而来。

金毛那条伤腿落地时，总比别人慢一拍。那一拍落下，我就放慢半步，等它跟上来，再接着走。过河的时候，水有点凉。金毛的伤腿一沾水，抖了一下。我说，再慢点。它们立刻减速，等金毛一步一步趟过去。翻山的时候，坡很陡，金毛爬了几步，腿一软，滑了下来。两只土狗上去，用头拱它的屁股。柯基在一旁急得直转圈。我绕到金毛前面，回头叼住它后颈的皮毛，用力往上拽。金毛借着力，四腿乱蹬，终于爬了上来。

路上，遇到淘气的孩子，他们向我们扔石头，拿棍子赶。四只土狗一只在前，两只在侧，一只在后，把金毛护在中间。经过陌生的村庄，欺生的狗们向我们发起攻击。作为老大，我一马当先，瞅准它们的带头大哥，一口咬住它的脖子，摁在地上，叫它动弹不得。剩下的狗见状，直接扔下它们的带头大哥，四下逃窜。

继续往前走，它们没问我还有多远，我也没说。走到第三天下半夜，月亮挂在高空，我闻到了那个熟悉的味道——未家坪的味道。

进村的时候，天还没亮，没人看见我们，家家户户门关着。

金毛趴在地上喘粗气，两天两夜，它都没趴下过，现在到家了，它趴下了。

我对它们说，都回去，回自己家去。它们看着我，眼里满是感激。柯基过来蹭了蹭我的腿，转身走了。四只土狗一只一只走了。金毛还在那趴着。我走过去，舔了一下它的脸，有点咸。它抬头看了我一眼，晃晃悠悠站起来，一拐一拐，往自家走去。

看着它走远，直到看不见，我才回家去。

门关着，我趴在门口，像那天夜里一样，耳朵贴着地。我听了一会儿，没什么声音，只有天亮前的那种寂静。

太阳出来了，门开了。主人看到我，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蹲下，把手伸了过来。

我终于可以踏实地睡一会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