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攥住翠绿的缨子使劲一拔,“噗”的一声,裹着湿泥的白萝卜就拔出了土地。
蹭掉泥皮,瓷白的身子,带着山野的凉润,咬一口,发出“咔嚓”声响,甜丝丝的汁水浸满嘴,一点辣喉的滋味都没有。这就是桑植的萝卜。
桑植的萝卜,长在深山土里,吸的是天地山水之气,从头到脚,都是实打实的甜。常年凉润的风绕田而过;清冽的山泉水,顺着泥土的缝隙进入。昼夜的温差,悄悄地,把清甜凝在根茎里。根须深扎在土壤里,就着暖阳,沐着晨露,桑植萝卜便在这方沃土里慢慢地生长。生长出来的萝卜个个饱满。切开来,白而嫩。
漫山遍野的绿缨子,铺得满眼都是。菜农弯腰在地里忙活,装筐的竹篮,摞得老高。三轮车穿梭在机耕道上,一筐筐白萝卜运下山。刚拔的萝卜,带着泥腥气,菜农随手搓掉泥,剥开皮,咬一大口,脆、甜,汁水顺嘴而流,倦意瞬间消散。一辆辆货车载着萝卜往远方跑,长沙的菜市场、港澳的商超,就连海外的货架上,都能见到这桑植萝卜的身影。小小的萝卜,成了响当当的金字招牌。
桑植人吃萝卜,从来不用复杂的法子。生啃是最直接的甜,刚从地里拔的萝卜,带着露水的凉,咔嚓一口,脆生生、甜丝丝。山里的孩子,揣一根在兜里,走一路,啃一路,比吃水果还解馋。削了皮切成丝,拌上点醋和辣椒,酸酸辣辣,脆脆爽爽。若配点小酒,更是舒坦。配着米饭吃,解腻又开胃。最地道的是,萝卜丝和腊肉、鲜肉、腊肠一起炖进锅里,慢炖。萝卜耐煮,久炖不烂,吸足肉香,却还守着自己的清甜,入口即化,下饭自不必说,大人孩子都爱吃。吃不完的萝卜,就晒成萝卜干,腌成酸萝卜,封在坛里。等一些时间,取出来,还是满满的山野鲜气,闻着都香。
这藏在泥里的萝卜,早成桑植人日子里的甜盼头。从前守着大山,好萝卜运不出去,烂在地里让人心疼。如今,不一样了,合作社领着大伙种萝卜,轮作的土地更肥,萝卜长得更漂亮。直播间里,村干部举着萝卜直播,萝卜变成萝卜干、萝卜条,销往全国各地。菜农靠种萝卜增收,日子像萝卜一样,甜滋滋的,越来越有奔头。
桑植的萝卜,就像桑植的人,扎扎实实地扎根在土里,不挑环境,不娇气,吸山水的养分,默默地生长,最后把甜藏在心里,变成嘴里的滋味,手里的生计。
一个白萝卜,从桑植的泥土里长出来,裹着泥香,带着清甜,尝到的是山水的馈赠。
这泥里长出来的甜,就是桑植舌尖上最朴实的味道。
桑植的蜂蜜
从花蕊里衔来的甜,经蜂翼绕着青山揉过,最后凝在瓶子里,成为桑植最地道的蜜糖。
没有花哨的工艺,凭大山的花、山里的蜂、守山人的手,酿出的甜,清润不齁,抿一口,满嘴都是桑植山水的味道。
桑植的山,是天生的蜜源地。这里的坡坎地头,从不缺花。春意挂在枝头,冒头的野樱桃花开满枝头。金灿灿的油菜花,漫山遍野铺开,风一吹,花香裹着泥土气漫过山坳。到了夏天,桐花挂在树梢,野蔷薇爬满崖壁,淡紫的、雪白的,开得热热闹闹;秋天的野菊、山枣花藏林间,小小的花,香味却浓;冬日里,溪涧边,也有耐寒的小野花,顶霜而开,让蜜蜂冬天也有蜜可采。这些花,不用人侍弄,吸山里的富氧空气,喝着清冽的山泉。长出来的花,蜜腺里藏着甜。
蜂箱摆在屋前屋后,树荫旁,岩洞边。粗笨的木头箱子,盖块旧粗布,就是蜜蜂的家。
天一亮,蜜蜂飞出箱,细腿沾花粉。钻进这丛花,又扑进那丛花,日出忙到日落,把整座山的甜一点点地衔进蜂巢。养蜂人从不会催,也不会管太严,就由蜜蜂在山里飞。他们说,蜜蜂通灵性,山水养出来的花,酿出来的蜜,才是舌尖上桑植的味道。
取蜜是山里的大事,总要挑个晴好的日子,等露水全干,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山坡上。这时候的蜜最稠、最香。养蜂人戴上面罩,手里捏着磨得发亮的割蜜刀,脚步轻轻地走到蜂箱旁,慢慢地掀开箱盖。蜂群围着他,嗡嗡转,却不轻易蜇人,像是知道这是收获甜的日子。顺着蜂巢的纹路,轻轻下刀,金黄的蜜脾被割下来,蜜珠顺着脾子往下淌,滴在手上,黏糊糊的,甜、香一下子蹿了出来,飘得全山都是,引得放牛的娃子趴着树桩望,小手攥着衣角直咽口水,连狗也凑过来,鼻子凑到蜜脾旁嗅个不停。
割下来的蜜脾,蜜眼细密密的。刚好能滤掉蜂蜡和碎脾,只让纯纯的蜜汁一滴一滴地淌进盆里。蜜汁淌得慢,阳光照上面,金闪闪的晃人眼,养蜂人就坐在一旁守着,手里摇着蒲扇,赶紧飞过来的小蜜蜂嘴里哼着山里的小调。它们的日子慢悠悠,像这淌着的蜜汁,甜而有味。桑植人从不会熬煮蜜糖,说生蜜才藏着花的本味,熬了就失了那股山野的清润,滤好的蜜,直接舀进瓶子,封口,摆在灶房的角落。日子越久,蜜越稠,香越浓。
这坛蜜糖,藏着桑植人过日子的甜。
舀一勺冲温水,甜丝丝的,润着喉咙,一天清爽;孩子们嘴馋,捏一小块,抿在嘴里,甜得眯起眼,蹦蹦跳跳地跑开;农忙时,歇口气,喝口蜜,倦意全散;走亲访友,拎一罐自家酿的蜜,不用多说,就是最实在的心意。外地人尝了,总说这蜜和别处的不一样,不齁不腻,带着淡淡的花香,桑植人就笑着说:“这蜜,是吸了山里的雨露,沾了桑植的阳光,酿了大山的情谊!”
桑植的蜜糖,虽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却是这方水土最真切的馈赠。它从山花中来,从蜂翼中来,从养蜂人的掌心中来,最后酿进日子里,甜。
桑植的叶叶粑粑
谁能想到桑植山里随手摘的粑粑叶,竟能把糯米的糯、黄豆粉的香、红糖的甜,全裹进日子里的温柔。
这叶子,生在坡坎地头,一点不起眼,却被桑植人揉进灶锅的烟火,捏成一个个椭圆形的叶叶粑粑。咬一口,满嘴是这方水土养出来的清甜、暖心。
叶叶粑粑的叶子,桑植的山里随处可见。桑植山,奇形怪状的有,普普通通的也有。只要走进山,阔大的叶片,一眼就会撞上。
摘叶做粑,得先费些功夫打理。在清水里,反复搓洗,把叶面上的细绒搓得干干净净,再丢进温水里煮上几秒,叶身一软,一股藏在叶脉里的清香就溢了出来,不浓不烈,刚好压住糯米的腻。裹粑时,不粘米。这是桑植人过日子的小巧思,人们不糊弄每一口吃食。
做粑的糯米,桑植也盛产。桑植的田里,只要风调雨顺,稻谷长起来挺快也挺漂亮。糯稻,颗粒饱满,像撒在簸箕里的碎珍珠。
糯米泡进清水缸,泡到米粒胀胖,用手指轻轻一捻,碎了罢休,再磨成细的米浆。用块粗布缝个布袋,装入米浆,滤水,水滴答滴答地落,落至米浆凝成糯糯的糍团。做粑粑的人,坐上小板凳,把糍团揉得光溜溜的、软乎乎的。捏在手里不粘手,透着韧劲。这揉出来的,不仅是糯米团,更是山里人做事的踏实。
叶叶粑粑的馅,随心配,各有各的味道。红糖拌上炒得焦香的芝麻,甜而不腻;红豆煮烂,拌上作料,绵密抿嘴就化;山里孩子最爱的是拌些黄豆粉或炒熟的花生米或者腊肉。咬开,香得咂嘴;偏爱咸口的,包上腌菜,咸香入味,便是贴心的家常。
包粑粑的功夫全在手上。桑植女人的手不仅干地里活厉害,还会揉裹美食的甜。揪一团糍团,放上馅,轻轻一收,在手心揉。一片洗好的粑粑叶,顺势一卷,叶尖往侧边一折,不用绳绑,凭粑粑叶的韧劲紧裹,馅被裹得严严实实。一个椭圆形的叶叶粑粑就这样诞生。之后,将叶叶粑粑码在蒸笼里,一层一层,挨挨挤挤,如大山里树上挂的野果,一盯上,就喜欢。
蒸叶叶粑粑,得烧柴火。锅中添些水。灶膛里的干柴,“噼啪”作响,蒸汽渐渐往上冒。粑粑叶的清香,加糯米的香甜,弥漫屋子,飘出灶房。香绕房前屋后转,转得孩子们趴着灶台望。隔一会儿,孩子们扯着大人的衣角问:“叶叶粑粑,熟没?”大人笑,摆手:“急啥,香透了,味才够!”
掀开蒸笼盖,瞬间,热气扑面。随便捏一个叶叶粑粑在手里,烫得甩手,却舍不得放下。小心翼翼地剥开粑粑叶,糯白的粑,沾着淡的叶痕,口香糖一样的软。咬一口,糯米软糯粘牙,但,不腻,红糖的甜、芝麻的香,与粑粑叶独有的清润在嘴里散开,满口都是山野的清甜。若放凉了,在锅里热一热。外皮焦脆,内里软糯,又是另一番滋味。
外地人来桑植尝一口叶叶粑粑,领略一方土地山水,是常事。这叶,是山野间的寻常物,被桑植人揉入日常生活:在桑植的紫御山水或民歌广场的大街小巷里,人们走路时,手里都捏着叶叶粑粑,吃,吃出了开心的笑;塞几个叶叶粑粑在口袋里,走亲访友,送上这份特殊的礼物,一送,连同久违的亲切感也送了出来;孩子放学回家,一个温热的叶叶粑粑抓在手里,吃后,竟忘吃饭!
桑植的叶叶粑粑,裹住的,不仅有糯米的糯与甜,更具山里人朴素的烟火与时光中的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