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任随平

斜阳“斜”，本就是一幅上好的画作。

我偏爱“斜”，雨丝落起来的时候，顺着人家的屋瓦斜织着，如纱似雾，若梦若幻，就连朱自清也喜欢这样的景致，“看，像牛毛，像花针，像细丝，密密地斜织着，人家屋顶上全笼着一层薄烟。”多么美，有油画的绵密与质感；一绺山风拐过山崖，迎面斜斜地拂过来，擦着你的额头，钻进你的衣衫，夏日的热浪随风而去，这“斜”，“斜”出了一份清凉，“斜”出了一份惬意与迷恋；一只翻飞的鸟雀，背驮着暮色，从村庄的上空箭一般斜插而过，到对岸的山崖上，除了背脊上驮负着的黑，身后还跟着成片的灰，这种斜插而过的急促，总让我想到巢穴里的幼雏，想到归家的急切，于是，一只鸟雀归家的画面就像一页窄窄的印签，烙印在我的念想里；当然，还有“斜风细雨不须归”，还有“远上寒山石径斜”，“斜阳外，寒鸦万点，流水绕孤村。”这样的“斜”，是入得画的，唯美的意境，仿若一味好茶，口舌生香，让人在品咂之余心生无限爱惜。高雅，娴雅，有几分古意。

办公桌临窗，晨间大把的阳光斜斜地落在桌面上，随手翻开一本书，杯盏里的清茶氤氲着茶香，悠然，寂然。翻动书页，阳光就落在字里行间，文字因了阳光而散发出清冽馨香。阳光的味道，文字的味道，相互交融着，走进文字中的阳光有了诗意，从阳光中逸散出来的文字，有了生动的情节。就这样，一个人安静地面对文字和阳光，有时候甚至分不清是文字走进了浓郁馨香的阳光里，还是阳光钻进了诗歌的字里行间，整个人沉浸在清冽的馨香里。时光沉淀在心底，就像馨香逸散的茶底，安静地落在杯盏之中。

这时候，阳光斜斜，是一段往事的结尾，也是一个新故事的开头，从灵魂深处画上句号抑或打开，就像挂在白瓷盏内壁上隔夜的茶珠一样。

若是在晴日，独坐山巅，安享斜晖，亦是一份悠然自得的宁谧景致。

山是后山，抑或合围村庄依山傍水的山，就这样，什么也不去多想，安静地坐下来，身边的草木少了平日里的葳蕤气息，在历经了风霜之后，茎秆变得硬朗。悄然俯身，用手指轻触草茎，冬日的草木多了一份脆烈的干爽劲。风窸窸窣窣地钻进草茎深处，有几分凉意，有几分迷离。斜晖的晕光向着西山的方向缓慢移动着。这时候，我不禁想到陶潜“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诗句，诗人也该是在这样的时候，背负一身殷红的斜晖，于东篱之下，田园之中，亲手采撷菊花，偶有鸟声滴落下来，落进脖颈里，落在菊瓣上，落在丛草间，一切都是相得益彰，一切都是恰到好处。诗人起身的瞬间，抖落背脊上的斜晖，那是时光的尘埃落在一个心无挂碍的人身上，那是云烟一般的往事从心胸间抖搂出来，生命的背影高过了南山，高过了荡漾而过的山风。

这样想着的时候，斜晖将最后一抹嫣红留在了远山之巅，大地静若油画。村巷的大门已然打开，牛羊归圈，次第点亮庭院深处的灯火。而暮色，就跟在身后。跟在身后的暮色落在了屋檐之下。

夜，仿若一杯浓酽的香茗，满室馨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