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雪梵
离张家界市区20多公里处,藏着一片浩瀚林海——石长溪林场。
这里,有万亩杉海,有珍奇古树。百鸟翔集,走兽安居。
这里,是武陵山脉生态标杆。
一
2026年仲春,去石长溪林场采风。
这座建于1958年的国有林场,古木、走兽、飞禽,万物共生,野趣盎然,一派原生态的自然盛景。
这天,他们带我见了这片森林中的“两位王者”。
一棵是马尾松,年逾五百岁。
站在马尾松下,抬头望,心瞬间收紧。这棵阅尽人间风雨的老松,粗枝虬曲,高大的身躯好似入了云端。黢黑的枝干全是深皴,盘根错节,如一条条巨蟒。古藤低垂,青苔满布。碧空,一块块在隙外。
一棵是杉木,年逾三百岁。
几个成年人手拉手才能抱着。这棵古木,如一位隐者,藏在龙窝分场的群木之中。
几百年的时光,并不曾让它沾上一丝暮气。还如壮小伙,灰褐色的主干笔直,新枝浅绿。一簇簇深碧色披针形的叶,每片都坚挺着,犹如一柄柄刺向天空的剑。
“两位王者”四周,荆棘遍布,老木丛生。
一丛丛野生珙桐,枝头正热烈地开着比拳头还大的花朵。绸缎般的白花瓣,包裹着紫黑花序,复又在两侧散开,花序探头露尾,犹如一只只正展翅欲翔的和平鸽。风一动,似乎都要竞相飞起来。
远处,野花、溪涧。白岩壁上古藤倒悬。林木葳蕤繁盛,一片欣欣然。
“林间有狗熊的。”陪我采风的肖副场长说。话音未落,一只锦鸡扑棱棱从面前飞过。足有一米多长,金黄色的头,深红的腹,长长的褐红尾巴。一溜烟隐入林中,不见了。
“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待我缓过神,肖副场长微笑着说,“老百姓管它叫金鸡,说是凤凰的祖先。”
二
这天,我们是三人行。
肖副场长、林场办公室主任、我。
人少,山静。
清风入林,甚是惬意。
在山中漫步,边走,边聊。
“这些奇珍异兽,都成了我们亲人。”他俩说,“咱林场职工,好多都是祖孙三辈。”
他们说,在这片森林深处,有云豹、金雕、穿山甲,有林麝、猕猴、小灵猫,还有,能如婴儿般啼哭的娃娃鱼。等等。
这里土生土长的木本植物,有千多种。
只有中国才有的,就有好多种。说到这里,他俩似乎都开始激动起来。
你看,有古老的第三纪孑遗植物珙桐,冰川期幸存的珍稀树种。有一亿多年前的孑遗植物香果树。有稀罕得很的“植物龙凤”钟萼木。有世界著名的观赏树马褂木,当然,珙桐也是世界公认的著名观赏树,香果树更是森林中最美丽动人的树。
咱石长溪的深山老沟里,啥都长。什么龙虾花、乌岗栎、长果安息香,一眼望去,咳,望不穿头。
边聊,我们边沿溪而上。
溪边,挺立着一棵棵高大的红豆杉。这些中国南方的常绿乔木,每一棵,都垂着葱郁的弯镰似的大枝叶。
“千枞万杉,抵不得红榧一枝桠。”我忽然想起这句老话。红豆杉又叫红榧,耐荫喜湿,生长极慢。或许正因长得温吞,材质上好,致密又耐腐,被人们誉为“植物中的大熊猫”。
这些稀罕的植物,和各样稀罕的动物,世世代代,在石长溪林场共繁共生。
三
言谈间,步行到龙窝工区。这是石长溪林场最早的办公点。
办公点旁,是职工宿舍。一位老态龙钟的妇人,正靠在长椅上沐浴阳光,安然自若。
“咱林场老员工。九十多了。”肖副场长说,“她儿子七十二,也退休了。都在林场干了一辈子。”
“场长也是‘林二代’,”肖副场长望了望办公室主任,又看向我,“主任和我,也几十年都在这,没挪过窝。”
后面了解到,已近天命之年的肖副场长,十九岁就来了林场。
一干三十多年。那时的林场,不通车,不通电。“白天,我们巡山。夜晚,煤油灯‘巡’我们。”他说,“刚来时,每天的任务就是栽树。”
“挖坑、夯土、浇水,全是体力活。主要栽杉木和马尾松。当然,也栽其他的。”
20世纪90年代的诸多往事,如电影片段,潮水般汹涌而来。
——
那些年,天刚麻麻亮,大伙儿就从床上一骨碌爬起来,扛着锄头顶着星星上山栽树。每年从深秋开始,一直忙完整个冬天。山上的北风呼呼地吹,一大群人,却都在地里冒汗。傍晚回去,脱开棉袄,里面的衬衣全是湿的。
一锄一锄地挖地,一锄一锄地翻土,一锄一锄地挖大坑。
大坑要圆,要深。一天挖多少坑,林场有任务。一些年轻的女职工,手上磨得全是血泡,边挖,边哭。
二月,寒风还未退去,便开始蚂蚁驮家般,从山下拖树苗上来。男的女的都去肩扛背负。把膝盖高的树苗,一捆捆往山上挪。
背苗,差不多都要忙个把多月。
慢慢地,植树节到了。不,应该说,植树的天气到了。在林场,只要天不太冷,天不太干,苗能活,天天都是植树节。
林场的老员工,挖坑拖苗都一声不吭。只吭哧吭哧干活。问急了,就一句,前半生砍,后半生栽。守住林,就是守住了根。
石长溪林场主产杉木,曾是中国南方杉木主供区。2.6万亩的林场,1.6万亩是杉木林。那时期,国家下砍伐指标,统购统销。石长溪林场和福建、江西、浙江、两广的林场一样,按安排提供木材。北方的大兴安岭、小兴安岭、长白山主供红松、落叶松、樟子松。地处中国南方武陵山脉腹地的石长溪林场,主供杉木、马尾松。
从1958年建场,到国家全面停止商业性采伐,石长溪林场累计为国家生产木材10.8万立方米。建场后的一二十年,主要是造林、抚育。当然,中间也有适度采伐。1980年至1990年,这十年,林场杉木进入丰产期。
20世纪五六十年代,国家对林场实行全额拨款。七八十年代差额拨款。八九十年代,自收自支。林场设伐木工、造林工、抚育工、护林员。自收自支后,林场主要靠木头吃饭。
20世纪90年代后期,地处长江中上游重点片区的石长溪林场,由砍转护。2000年,张家界纳入天然林保护工程(简称天保工程),原始林、次生林禁伐。林场的收入,由“伐木为生”,变为“半伐木头半营林”。伐木,只能去人工林。
日子一天天捉襟见肘起来。
2005年,张家界各林场陆续全面禁伐。
政策转型时期,林场职工靠“天保工程补助”、摸索营林过生活,日子十分艰难。
但林场的干部职工,造林、养林、护林,却始终躬身践行。对苗木的感情,似乎已融入血液,成了一种信仰。
20世纪90年代,老场长张世锦、技术员李华升、护林员田开发等,人们至今印象深刻。张世锦在任13年间亲手栽下杉树300多万棵,带领林场职工新造人工杉林1万多亩,更新、补植、低产林改造6000亩。李华升是这个时期张世锦手下的造林技术负责人,执行造林设计、养苗、抚育、病虫害防治,白天黑夜扎在山上。护林员田开发和妻儿都在林场工作,被林场人喊作“林场活地图”,带头栽树、护林。有回,巡山被枯树砸破头,缝了二十多针,躺下来休息不足一天,放心不下山坳的那片林,爬起来又继续巡山。
那时期,几十公里的防火带,严格到每周必须清扫。
张世锦、李华升、田开发,被誉为20世纪90年代石长溪林场的“造林黄金三角”。
2012年,大学毕业的“林三代”覃志龙,开始为山林建“现代化档案”。把父辈手绘的一张张山林地图,用手机、无人机、电脑,升级成精准数字资料。把每棵树的树种、树龄、生长状况都具体数字化。2018年,他用生物防治法,保住了遭遇病虫害的2000亩杉树林。
一辈一辈的林场人,执着而坚定地守卫在这片森林里。
四
2015年,全国国有林场改革。
国有林场职责发生根本性转向。从“以木材生产、经营创收为主”,转为“生态保护优先、公益属性强化、多功能现代化发展”。
地处张家界的石长溪林场,由自收自支事业单位,变更为全额拨款公益一类事业单位。
2016年,石长溪林场在亚果山建成300亩的国家储备林基地。
在龙窝、青菜溪、总岭垭、总部四个工区,石长溪林场始终不懈努力,建成大尺径杉木林培育基地逾万亩。
林下,林场发动干部职工栽满中药材。有三四年就受益的黄精,也有两年就可采摘茎叶的淫羊藿。
石长溪林场,一步步走上生态养护新征程。
五
总部不远处,是一望无垠的森林花海。
我去的那天有雾。一片高山雾海。当太阳红球似的跳出来时,雾气一点点消弭。大片的鹿角杜鹃、珙桐花从云雾里慢慢探出头来。
须臾间,天地尽染紫白,恍入清妙幻境。
鹿角杜鹃是石长溪林场春天里最坚实的底色。公路边、林地里、山崖上,无处不在。开阔处有,林木间有,悬崖中有。一簇簇浅紫大花,争相往外抻着头,娇媚、热烈。
一丛丛白芨迎着风,花穗在湿润的草木间悠然摇摆。淡紫的鸢尾,像一层层绸缎,在林场沟壑间漫山遍野地铺呈着。
……
繁花似锦,溪涧遍布。
六
21世纪20年代的石长溪林场,慢慢建起几十公里的康养林道,多个观景台,多个休憩亭。
最出名的,莫过于七姊妹观景台。
七蔸尺多粗的灰柯抱团而立,蔚然成势。站在七姊妹树下,浓荫覆顶,清风穿林,负氧离子沁人心脾。
抬眼望去,远处的天门山雄奇凌空,七星山绵延列星,蔚为大观。近处的天门山镇阡陌纵横,田园如画。层层叠叠的梯田里,盛开着金黄的油菜花。错落的屋舍,蜿蜒的公路,一派安宁祥和的山居盛景。
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数“一眼三县”观景点。
也叫三县台,又叫王岭寨。
这个海拔近一千三百米的观景点,脚下是浩瀚无边的绿森林。楼阁亭台,临崖揽胜。布满青苔的石板路,古朴雅致的“迎客轩”,每一处,都流淌着诗意。
站在这,能看到林场立体全景。风来,万亩林海松涛起伏。
站在这,能看到张家界永定、慈利两区县,看到怀化市沅陵县。
雨后初晴,雾霭漫起,天门洞近在咫尺。面前云海如梦似幻。在这里观星空、看日出,都是难觅的好去处。林场方圆二十公里,步步皆景。
肖副场长说,我们区的林业局局长曾说,建林场,就是要建人民的林场。要把森林,真正办成人民的绿色福祉。
七
金色的奖牌,挂满了石长溪林场行政办公室的墙壁。
石长溪林场,是“全国十佳林场”,也是“全国林业系统先进集体”。
采风返程时,已是下午四点。翻看手机未读信息时,刷到正在巡山的市林业局局长的朋友圈,一封严防森林火灾的全民倡议书。一会儿,他妻女的朋友圈,也同时转发了这份倡议。
这天,是周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