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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4月13日

溪畔那座竹楼

□ 郭文华

春雨淅沥,临窗遥望,远山被薄雾晕染成一幅淡墨画卷。错落的屋舍隐于烟岚之间,而小溪畔那座竹楼,如酣睡的孩童,安安静静地卧在雾霭里,伴着潺潺水声,正沉睡在悠长的梦乡。

这是我住了多年的老屋,是刻在武陵山脉深处,最让我魂牵梦萦的地方。清风裹挟着草木香拂来,恍惚间,母亲哼唱的《摇篮曲》又在耳边响起:“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那段被溪水与竹影包裹的岁月,瞬间涌上心头。

竹楼依溪而建,紧邻家里的菜园。起初它只是一间简易竹舍,专门存放撮箕、箩筐、扁担、蓑衣等农具。将竹楼搭在溪边,一来方便劳作后休憩,二来离菜园近,运送肥料格外便捷。但后来,竹楼成了全家最安心的居所。

儿时的日子,绕着竹楼、菜园与牲畜打转。家里养着黄牛和猪,每日清理圈舍是我的必修课。黄牛食量极大,若两日不扫牛栏,粪便很快堆积如山,引得蚊虫肆虐。我便每日仔细清扫,也让牛身保持清爽。猪圈也是。清理的粪便成了菜园最好的肥料。

闲暇时,我也帮父母在溪里洗净农具,再放回竹楼晾干。竹楼上摆着一张竹床、两把竹椅,累了便坐下歇一歇,倦了就躺下来小憩。夏日里,清风穿楼,十分惬意。睡熟后,父母总会悄悄拿来干净的厚衣服盖在我身上。有时,我会带着书本在此阅读。春日里,绿荫遍野,蛙鸣阵阵,正合“门外无人问落花,绿荫冉冉遍天涯”,也合“天街小雨润如酥,草色遥看近却无”。父母特意为我在竹楼摆上书桌。现在想来,这方小天地,不知藏了多少他们盼我成才的满心期许。

暮春时节,莺飞燕舞,竹楼旁的两丘稻田生机盎然。稻田施肥以牛粪、猪粪为主,十分肥沃。田埂的通水便道里藏着泥鳅和黄鳝,我总爱蹲在田里,用泥巴堆起“城墙”,再舀干浑水,让它们无处可藏。一番折腾,满身泥巴,却满心欢喜。这时,父亲浑厚的呼唤总会传来:“文华——回家吃饭啰——”悠长的声音在田野间久久回荡。

父母深谙“一年之计在于春”,春日里从无片刻清闲。他们奔波在田间地头,或是照料秧苗,或是种下玉米红薯,或是侍弄菜园菜苗。即便劳作辛苦,母亲从不扯我做农活,总把我送到竹楼看书,也不让父亲安排我干活。在她心里,读书就是我走出大山的路。

可我终究辜负了这份期盼,第一次高考落榜。看着母亲操劳的身影,我满心愧疚。可母亲没有责备,只坚定地让我复读,勉励我上大学。为了凑齐我复读的学费和生活费,她变卖了为自己准备的棺木。此后,她翻山越岭挖药材,深夜举着火把培育蔬菜,农闲时捡拾稻田里的米线,一分一毫地攒钱。她的背愈发佝偻,手上老茧愈发厚重,却从不说一句苦。

后来我参加工作,想接母亲进城安享晚年,可她依旧要留在农村。说我在城里买房、结婚处处要花钱,还攒点钱。

岁月流转,世事无常。父亲先走一步,留下母亲守着老屋、守着竹楼。后来母亲进城和我同住,我便很少回老家,竹楼渐渐没了烟火气。去年母亲也永远离开了我,心里顿时空落落的。

时光一天天侵蚀,独自在山野承受风霜的竹楼,终究没能抵挡住岁月。屋顶竹料被掀落,四壁透风,摇摇欲坠。我满心不舍,却无能为力,此后每每想起,总黯然泪下。

这座简陋的溪畔竹楼,承载了我所有的童年与少年时光,藏着父母最深沉的爱。它是我心中最温暖的港湾,永远的精神归宿。

如今,竹楼虽残破,可它却早已完整地“移驻”到我心底。

岁岁年年,永不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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