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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4月06日

一方“義碑”

□ 澧兰

今年清明格外明,阳光灿烂,和风习习。

公公的坟墓就在老家后山,烧过纸钱,为防山火隐患,我们没有马上离开,一边等待火星完全熄灭,一边清理坟头的杂草。

无意间,我发现不远处的丛林中有个方形石头,走近一看,原来是一小块墓碑。高七十余公分,宽四十公分左右,碑帽覆盖着苔藓,碑身下半截没在泥土之中。碑面字迹模糊,但“清故義兄”四个字依稀可辨。出于好奇,我扒开树枝杂草,并摘下一把树叶反复擦拭,青色汁液浸湿碑面,凹进的字纹显现出来——碑眉横排“万古佳城”,右起竖行“義弟唐庭盛、庭友”,中间“清故義兄刘方”,左边落款“同治十三年三月立”,由于石头风化脱落,有几处字迹已完全辨识不清。短短二十余字,没有生卒时间,更无墓志铭,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心想,古有刘备、关羽、张飞为了共同的理想“桃园三结义”,这刘方和唐庭盛、庭友“三结义”所为何来?

回到老屋火塘边,我向婆婆提起山上所见。意外的是,九十四岁的婆婆并未感到惊奇,她给火塘加了一块木柴,慢慢向我们讲述起一个祖辈流传的故事。很早以前,先祖公唐印祥,不光是种田的好把式,也是个厉害的中草药郎中,十里八乡出名。一天傍晚,先祖公外出看病归来,在索溪河边遇到一个血肉模糊的陌生人,躺在路上,只剩一口气。先祖公毫不犹豫将其背回家,经过几天几夜的抢救,那人慢慢醒过来,一问得知叫刘方,是四川某地的一个穷苦农民。自小父母双亡,被抓壮丁随军来到湖南,在湘军一路追杀中身负重伤没法跟上部队,落了下来。先祖公将其留在家中,继续为他疗伤。

几个月后,刘方的伤基本痊愈,但双腿已残废,无法站立行走,只能手持小板凳慢慢移动身子。四川远隔千山万水,当时交通闭塞,信息不通,刘方无力回家,也无法讨生活。有人说,先祖公是叫花子背米不起——自讨的,自家日子都难过,还捡个“害”。刘方羞愧交加,不想再连累先祖公,心一横,觉得还不如死去,一了百了。先祖公慌忙制止,莫讲憨话,好死不如赖活着,叫花子还舍不得过烂板桥哩,你只管住在这里,有我一口吃的,就不会看到你饿死,我就像多养了一个孩子。先祖公收刘方为义子,并叫两个儿子与其结拜为义兄弟。刘方年长为兄,唐庭盛、唐庭友为弟。从此,刘方成了唐家一员。他不能下地劳动,就在家干些打草鞋、守硪场等力所能及的杂活,两个兄弟身强力壮便在田地里做阳春,一家人生活得和和顺顺。

年复一年,先祖公年老去世,照顾刘方的责任便落到唐庭盛、唐庭友肩上。兄弟俩遵循父亲遗嘱,一如既往待刘方亲如手足。刘方百年之后,并为他立下了这块义碑。

这一义举,曾在索水两岸广为传颂。

为求证婆婆讲述的史实,我们去翻唐氏族谱。果然找到唐印祥、唐庭盛、唐庭友三父子的名字,唐印祥是老公的上溯九代祖公,唐庭友为上溯八代祖公,唐庭盛为伯祖公。唐刘结义的故事,虽已过去近两百年,今天听来,仍令我们十分感动,自豪。

第二天,我心怀崇敬,又一次来到后山祭拜刘公,瞻仰“義碑”。伸手触摸那被风雨及数代人目光摩挲过的碑面,指尖顺着笔画的沟壑游走,阳光从树叶间隙漏下来,摊开一小片暖,瞬间觉得那不是一方石碑,而是一个沉睡已久的,温良的灵魂。摸着摸着,那繁体的“義”字便活了,氤氲成一团潮湿的雾。我仿佛看见那个黄昏,血色的夕阳涂抹在山道上,一个蜷缩的身影,衣衫褴褛,气息奄奄。而后,一个背着药篓的沉稳身影,停下,俯身,指尖搭上他冰凉的腕,没有言语,只有一声沉重的叹息和毫不犹豫弯下的脊梁。那脊梁背起了一个陌生的破碎生命,也负起了数十年的重担。我仿佛听见唐家火塘里,那一声掷地有声的承诺,伴随着柴火哔剥的微响和捣药棒杵“咚咚”的节奏汇成的交响,在山峪里久久回荡……

作为唐家后人,此刻静静地伫立“義碑”前,遥想先祖公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异乡落难者,两代人接力扶助。那份“善”与“义”,便不再是书本上 “舍生取义”“悬壶济世”的大道理,而是一种近乎迟钝的坚韧,浑朴如泥土的善良,是流淌在血液里的基因。

它不是一段传奇的句号,而是一盏不朽的精神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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