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家胜
河流是一条能奔跑的路
——题记
一
我一直在你身边
你一直在我梦里
我想重回你的源头
和你一起再次出发
抑或伏下身去
再亲一口最初的那只奶头
我一直相信
人是水做的骨肉
我是你身上分娩出的精血
一滴克隆后的血液
放大成远山的松涛与瀑布
和门口隆起的麻石台阶
你就那么从从容容流来
从八大公山从芭茅溪从七眼泉
从万山峡谷从三千奇峰
从血门沟从苦竹寨从阴门岩
从一年四季三百六十五个日子里
从鱼鳞般灰色屋脊的炊烟里
从阳雀声声的叫唤中
浩浩泱泱
奔流而来,奔流而来
澧水,澧水,澧水……
二
每一个人心中都有一条河流
我一直相信河流是有灵魂的
相信祖父的灵魂一直存在
一张扇形木排挽成的死结上
那年河水陡涨的早晨
祖父从河里捡回一个赤裸的女人
这个后来成为我祖母的女人
后来喜欢站在木楼前的桂花树下
目光深情地望着远去的河流
等待一个熟悉淡远的背影
在我枯瘦如柴的童年
祖母说我的魂魄顺着河水走了
她拿着一枚鸡蛋和一柄捞斗
把我带到蓼花怒放的河湾
然后大声呼喊着我的乳名
山娃儿,回来啊
山娃儿,回来啊
此时,群山回应
此时,蓼花灿烂,残阳如血
此时,所有的喧嚣都归于寂静
捞斗里的那枚鸡蛋突然吓了一跳
我的心脏重重地遭受一击
一只嘎嘎鸟飞过我的头顶
兴奋地抖动着尾巴
嘎嘎,嘎嘎
一颗露珠掉进了我的眼里
我在奶奶的喊声中长大
长成了排客的后裔
习惯打着赤脚光着膀子露出胸肌
习惯把力量使在排篙上
习惯把排篙狠劲地戳进岩穴里
连同我的身体也戳了进去
排篙如弦,木排似箭
从我张开的身体里射出
像抽走了我充满钙质的骨头
三
我的祖先们安详地坐在神龛里
享受着被香烟缭绕供奉的幸福
那种样子如梦似幻朦朦胧胧
看起来很可笑也很舒服
堂屋里的摆手舞围着火盆越跳越圆
鼓点和脚步越来越欢快越来越急促
阳戏花灯唱过了初八唱十五
龙灯虾灯蚌壳灯舞了上游舞下游
正月里的河流风俗成一幅画
走村串寨的背篓装满了春天的祝福
清明的河流一路低头呜咽
岸边坟头的纸幡像无数只惊鸿
风中凌乱一身的羽毛
桃花朵朵,随水而流
地米菜蒿子粑带着泥土的腥气
不约而同地从吊脚楼里飞出
五月的河流涨满了激情
湿漉漉的河风夹着许多艾香
戴着竹斗篷的女人
踩着唐诗宋词里的露水
绿色的粽叶写满抒情
长长的木排走不出多情的雨季
六月六,祖母晒红红绿绿的嫁衣
也晒黑得像夜幕的寿衣
一双灰色的眼睛望着天空
河流冲积形成河湾
土地如一个丰乳肥臀的女人
两岸稻子开始扬花灌浆
继而开始撒籽开始丰满开始金黄
山坡上,苞谷披头散发长势喜人
苞谷林迎风摇曳,叶片沙沙作响
野猪猴子狗獾开始蠢蠢欲动
八月的河流从男人的酒碗里流来
从散发栀子花香的女人身上流来
从岸边金色的草垛下流来
从竹林里两只鸟儿的歌声中流来
四
有河流的地方就有城市和村庄
几千年来人们选择逐水而居
河流是孕育生命的羊水
所有痛苦和爱在这里撞出回声
在水中激荡回旋
一朵云从古老的木纹中飘来
穿草鞋扎头帕别弯刀走崖的男人
穿边胸衣戴银耳环背水罐的女人
水麻草鞋对襟褂伐木汉子的斧斫
叮叮当当敲击着树木和崖壁
女人热烈的山歌撞击汉子的心扉
远山的盘木号子沉闷高亢
远山的苞谷酒一点就着火
一个人总走不出父亲胸前那片风景
一个人的灵魂像受挤压的河水
艰难地呻吟前行
走水路走码头走口岸吃水上饭
排佬们把脑壳像酒壶系在裤腰上
把桐油生漆药材煤炭和木材
从上游运到下游
然后四脚趴地做一回纤狗子
背着纤绳吼着澧水号子
把一条装满盐巴装满布匹
装满香烟洋火胭脂水粉的木船
从澧县津市石门拉回到南门码头
然后大碗喝酒大口吃肉
然后醉眼朦胧哼着俚俗的小调
走进望江楼沏一壶老茶
听一回小桃红一枝柳的花灯渔鼓
然后对着南门口天门山
发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