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魏咏柏

我是一条胭脂鱼。

我的名字来自身上这道纵带，它的颜色，像古时女子用的胭脂。

我出生在澧水源头。那里有一片砾石滩，水清澈见底，只是冷得刺骨，石头上有深深的凹槽。小时候我躲在石缝里，用三条黑横带伪装自己。

一条很老的胭脂鱼，身上的鳞片都磨白了。他说很久以前，一些没有鳍的生灵，赤着身，弓着背，拉着大船或木排逆流而上，他们的脚趾扣进石缝，肩膀勒出深沟，喊的号子能震落岸边的树叶。

我问，那他们现在呢？老胭脂鱼摆了摆尾，吐了一串泡泡，没有回答。

后来我知道，那些人，叫纤夫，他们走过的路，和我将来要走的路，是同一条。

黑横带消褪那天，猩红纵带开始燃烧，似一团火从尾尖燎至鳃边。我不甘困在这狭小一隅。在外面精彩世界的诱惑下，我沿着澧水顺流而下。

途中，我看到一艘沉船，烂得只剩下骨架，船身有几个圆洞，边缘翻卷着铁锈。我和它擦肩而过，一块鳞片被削了下来，飘进黑洞，那洞黑漆漆的，半天看不到底。

接下来，我闯过无数险滩，穿过很多大坝，经慈利、石门、临澧、澧县，再从津市小渡口到达洞庭湖。洞庭湖好大啊，不仅有西洞庭，还有东洞庭。在这里待了几个月后，我再次出发，从岳阳城陵矶，一头扎进了长江。

一转眼六年过去了，我早已适应了长江的生活。我认识了更多的胭脂鱼，它们大多成了我的朋友。我身上的红，愈发浓烈。再后来，我恋爱了。

有段时间，我常常做梦，梦到澧水源头，梦到那片砾石滩，梦到那条老胭脂鱼。一个念头在脑海里一闪：我要回家。

我把这个念头跟男友说了，想要他和我一起走。他沉默片刻，说，那里被污染了，我们永远回不去了。

我失望地叹了口气。

又过了三年。暮冬的一天，我遇到一条从上游下来的胭脂鱼。他告诉我，澧水变清了，很多胭脂鱼回去了。我去找男友，却发现他已另有新欢。

我没有丝毫犹豫，掉转头，逆着千山万水，义无反顾地往上游去，往澧水源头游去。

回家的艰辛只有自己清楚，比如横在眼前的这座高坝。灰白色的巨墙，从水底一直长到天上，水不是流下来的，是砸下来的，砸出一个翻涌的深渊。

我在坝下盘旋了七天七夜，身上添了几道新伤。一条胭脂鱼从我身边游过，停下来看看我，摆摆尾，掉头回去了。

我没有放弃，路在水里，也在我身上。

第八天，闸门那边传来轰隆隆的闷响，水开始流动。我跃上第一级台阶，水很浅，几乎贴着肚皮。跃上第二级，我看见旁边有一座废弃的渡口，台阶上长满青苔，一只锈蚀的铁环嵌在石缝里。

跃上第三级，透过水帘，台阶晃动起来。我似乎看见了人影——挑担的，背篓的……他们从青苔上走下来，踏上并不存在的木船，水流托起他们的脚，像托起我的鳍。有一个少年回头，水光模糊了他的脸。他们都在过河。和我一样。

跃上最后一级台阶时，鳃边有水漫过，有些咸。

过了高坝，进入一段回水湾。水流慢了，慢得让人想睡觉。水里荡着一些我没见过的东西，五颜六色，散发着诱人的光。

我游过去，张嘴一吸。刺痛！一股大力将我拽出水面，空气劈进鳃里，像刀割。我看见天，看见山，看见一张人脸。

他盯着我，盯着我身上的猩红纵带，一动不动。他嘟哝了句什么，声音很低，我听不清。他把我从钩上摘下来。我看到他的手在抖动。他捧着我在水里浸了浸，然后松开。

入水那一刻，我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水边，低头看我，神情温柔。

离目的地越来越近。

我游到一道矮坝下面，岸边立着块石碑，碑上刻着字，涂了红漆。

岸上站着一群人，表情严肃，他们的影子投在水面上，黑黑的，长长的。

我停了下来。

有人开口，声音传进水里，水微微颤动。接着更多的人开口，声音整齐。水的颤动更大了，一下一下，传到我身上，传到我鳃边，传到我那道猩红纵带上。它在抖，和水的颤动一样。

我听不懂他们说什么，但我对这些人并不陌生。这些统一穿着红马甲的人，经常在河边清理垃圾，春秋两季，他们还往河里放鱼苗。

岸上的声音停了，水的颤动平息下来。我摆了摆尾，继续往前游。

春潮涨起的那天，我终于回到了梦魂萦绕的出生地——澧水源头。水清澈见底，只是冷得刺骨。我用尾鳍扫开砾石上的泥沙，腹部开始抽搐。卵粒散落在石缝里，阳光透进水面，每一粒都裹着一圈淡淡的红晕。

随后，我用尽全力跃出水面，风很轻，但阳光扎眼，我什么也看不清，只隐约看到岸上有个人影，友好地，朝我挥了挥手。

扑通一声，我落回水里，世界重新变得柔和、冰凉起来。

侧过身，我贴在砾石上，让水流拂过鳃，就像贴着那些早已消失的、光裸的脊背。

恍惚中，石缝里有细微的响动，是新生的鱼苗，他们身上，有三道和我曾经一样的黑黑的横带。

我摆了摆尾，一串泡泡升上去，升上去，一直升到水面上，“啪”地碎了。

碎成一片红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