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庸鹅耳枥

小时候，爷爷老是指着屋门前四十八座马头山，说很远很远的那边，叫“街上”，热闹有趣。

有一种东西，用一根绳子挂上一个透亮的瓜，晚上就是小太阳，亮堂堂能照亮整间屋子。

我问，比最好的枞枝还亮吗？亮，比马灯还亮。就是，晒不干衣服，也燃不了烟叶子。

我不信，爷爷有些着急。他说，你来。神神鬼鬼地打开奶奶陪嫁的老木箱，翻出一包布裹的东西，是一条很怪的绳子连着一个像小冬瓜的东西。

我很好奇，是什么呀？想拿到伢儿朋友前去显摆，平常有求必应的爷爷第一次拒绝了我，很小心地放了回去。

那年我五岁。

1984年冬天，谢家垭乡青湾村建了座猫儿湾水电站，我们邻近的几个村架上了木电杆，牵上了电线。

那个冬夜围坐火塘时，我们的堂屋突然像白天一样亮堂。爷爷突然锐叫了一声，原来是电灯。

那年我十二岁。

爷爷年轻时是条好汉，一把好气力。山里木头多，出产的腊味、桐油、茶叶、板栗、灵芝、药材也多，就是变现不了银元。

于是，爷爷伙同一帮子玩伴，冬天伐木肩到甘溪村口，次年雨季时扎成木排，带上几千斤山货，顺溪水而下，经公洞母洞瀑布，汇入母水沅江，闯青浪恶滩，过辰州府沅陵，抵常德府南门口码头上岸，成了一名鬼门关上讨吃的排客。

爷爷说，自民国26年他十八岁开始当排客，挣了多少钱他不知道。他只是被1984年才知道名字的电灯所诱惑。

他想，这东西要是放到山里，男人赶山、种田、酿酒，女人喂猪、织布、做鞋，谁家有个“大事小事”，太方便了。

于是，爷爷大方地付给店家一块银元，用砂刀割下了一个连着电线的灯，从常德府带回了几百里外的山中。

那时，一头猪只卖三块多银元，一块银元在常德可以吃百碗津市米粉。

爷爷自认为买到了“夜明珠”，到家后很郑重地挂起来，但怎么摆弄灯都不亮。

这事成为山里的笑谈。

爷爷想，这“街上”日弄人，不去了。他老实地种起地来。

这伙排客后来一直在外闯荡。四爷爷那年死于青浪滩。有位符姓村娃跑到高坪村，红二六军团正在“扩红”，他去参了军，解放后官至厅长。他就是村里有名的“三才”之首符太才。

爷爷就此在山中终老。1947年，他拿出还是放排积攒的银钱，买下了百多亩田土。两年后，厄运连连，四个子女仅我父亲幸存。

爷爷奶奶早早准备了棺材，选好了坟地。一切生存之望关闭后，反而坦然。

准备就死那年，爷爷四十来岁。

爷爷后来对我说，有时会想起常德府的那个灯。

2001年农历十月二十六，爷爷去世了。奶奶亲手给了我们三兄弟每人十六块银元，说是爷爷留给我们的念想。

按照乡俗，爷爷生前的衣物要焚化。在整理老人的木箱时，我意外发现了那个常德府的灯。

这古旧的灯，已伴着主人近七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