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舟
两千多年前,当张骞持节西行,踏出一条横贯流沙、连接远方的道路时,他或许未曾想到,自己凿通的不仅是一条政治与商贸的“丝绸之路”,更是一条鲜活生动的“饮食之路”。自此,汉家长安与西域诸国之间,驼铃悠悠,使者商旅络绎于途。史载“殊方异物,四面而至”,琳琅满目的商品中,除了珍禽异兽、奇珍皮毛入驻博望苑,更有无数陌生而新奇的种子与食法,悄然落入中土,从此生根发芽,彻底丰富了华夏民族的餐桌与味蕾。
西域风物,最先叩开中原大门的,是那紫玉般的葡萄与绿茵茵的苜蓿。《史记》描绘大宛景象:“田稻麦,有蒲陶酒……马嗜苜蓿。”汉使取回种子,天子下令,“离宫别观旁尽种蒲萄、苜蓿极望”。一望无际的藤蔓与牧草,不仅是天马的美食,更是一个时代开阔胸怀的象征。紧随其后的,是一连串冠以“胡”字、“西”字或带异域色彩的名物:张骞带回的安石榴(石榴)、胡桃(核桃),使者们携来的胡麻(芝麻)、胡瓜(黄瓜)、胡豆(豌豆、蚕豆)、胡蒜(大蒜)、胡葱(大葱),还有后来的菠菜、胡萝卜、芫荽(香菜)、莴苣、扁豆、西瓜、甜瓜……这些今日我们习以为常的蔬果香料,在当年皆是令人惊异的“殊方异物”。它们的涌入,不仅增添了菜肴的品类,那浓香的蒜、辛烈的葱、芬芳的芫荽与芝麻,更悄然改变了烹饪的格局,让滋味的层次与调和的艺术为之一新。
饮食的交流,远不止于原料。西域的烹食之法,也随风东来,融入了汉家烟火。“胡饼”便是显例,其名直接昭示来源,实为炉中烤制、敷有芝麻的面饼,大抵是今日烧饼的雏形,因其香脆可口,迅速风行。更有豪迈的“貊炙”,似是整只炙烤的兽类,香气四溢,与北方游牧民族的“羌煮”并称,自汉武帝太始年间后,成为中华“尚之”的美味。还有一种称为“炮砳”的胡食,据考是一种油煎饼,汉地仿制时略加变化,成为市井间的风味。这些点心与菜肴做法的传入,让中国的烹饪艺术吸收了游牧与绿洲文明的养分,在蒸煮炖焖之外,平添了炙烤煎炸的别样风情。
在那些明确记载或普遍传入的名物之外,还有些惊鸿一瞥的奇珍,为历史蒙上神秘面纱。如“酒杯藤”,记载说其花实坚致如杯盏,纹路美丽,甚至能用以酌酒,果实可醒酒,张骞自大宛得之,被西域人视若珍宝。然而这般奇物,后世却难寻踪迹,李时珍亦感叹“不能详其性、味、状”。它或许已然失传,或许改头换面隐于山野,只留下文献中一抹瑰丽的遐想,等待后人考证。
回首这场两千年前的“食物革命”,我们固然感念张骞“凿空”的伟业,但更应看见,这丰硕成果是无数无名使者、商贾、农夫持续往来的结晶。那条绵长的丝路上,每一步足迹都在传递文明的火种。不仅如此,自汉以降,南方的龙眼、荔枝、茉莉、槟榔等果木香品亦陆续北来,共同谱写了中华饮食文化海纳百川、兼容并蓄的壮阔篇章。因此,当我们品尝一枚石榴、咬下一口烧饼,或在一碟凉拌黄瓜中嗅到蒜香时,舌尖回荡的,不仅是滋味,更是一段跨越山河、联结东西的悠久史诗。这史诗讲述的,是开放带来的丰盈,是交流催生的创造,是一个古老文明在拥抱世界时,所焕发的永不褪色的生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