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周瑾玮
人生的路,总在百转千回里藏着命运的伏笔,像被悄悄折叠过的时光,某一刻展开,便遇见似曾相识的晨光与雾霭。十余年光阴流转,当我再次与大山相对,心底竟生出奇异的笃定,仿佛旧友重逢,不必寒暄,便已懂得。在这片苍茫山色里,我寻得了一份从容的、静默的欢喜。
梦里的大山,永远是外婆家的模样。每年春节,那条三公里的山路,是我童年最漫长的远征。如今想来,那时的三公里,比现在的三十公里更磨人。外婆的家悬在山崖边,上山的路又陡又长,要穿过幽深的树林,翻过浑圆的山头,再越过细瘦的山谷。
最吃力的是那段近乎垂直的土坡,爬上去便是繁密的杉树林。林子里,小鸟的欢叫像山泉般清脆,能暂时忘了腿脚的酸软,可一坐在树荫下的石头上,身子便像抽去了骨头,再不愿起来。我总会扯开嗓子朝山顶喊:“嘎公——嘎公——下来接我……”声音撞进厚密的树林,像石子沉入深潭,没一丝回响。
只好拖着灌了铅的腿,翻过沙石坡。站上山脊时,身旁是万丈深谷,风过处,碎石滚落的窸窣声叫人发怵。山谷里的回声“嘎公——嘎公——下来接我……”,总比他们的脚步先到。那时,大山是横在我与外婆间的“拦路虎”,那三公里,便是甜蜜的关山迢递。
后来外婆家搬到山脚下,周末想去便去,不用再翻山越岭,可儿时的那份负累,不知何时已酿成回忆里最黏稠的蜜。
昨日的大山,映着仓皇少年的身影。刚走出象牙塔时,我懵懂地跟着县里作协的文人采风,却把既定路线走成了南辕北辙,康庄大道转眼成了穷途末路。惶恐中,同行姐姐的一句温柔鼓励,像冰天雪地里的一杯温水,暖了几乎冻僵的四肢。
那位大哥更是在前头手脚并用,拨开荆棘,甚至连滚带爬,硬是为我们蹚出一条生路。绝壁下的拉扯、托举,没有一人被丢下,那一刻,踩在同伴肩膀上望见的光景,比任何山巅的视野都更动人。
千辛万苦登上山顶,喜悦却被信号全无、天色渐晚的忧虑冲淡。我站在巨岩上,用尽气力喊出心底的恐惧与渴望:“我要活着……!”那声嘶吼至今仍在脑海回荡,不然,怎会有人记得那个狼狈的少年,还时常当作茶余饭后的笑谈?那时的大山,像一头沉默的巨兽,与它对峙,便是一场关于生存的最原始较量。
而今的大山,成了志同道合的老友。秋日慵懒,身体在安逸中变得沉重,但屏幕里的绚烂秋色在招手。一时兴起,便与伙伴相约,远赴一场与青山的旧约。车至山脚,从萧疏的竹林出发,拣一根木棍作杖,跟着向导扎进大山的怀抱。
蜿蜒的山径铺着厚厚一层金黄落叶,路旁有折腰的老竹、翠得发亮的苔藓、滚落的巨石,有蚊虫不时拂过面颊,像是大山热情又顽皮的问候。行至半山,遇见一位“故人”——那块熟悉的巨岩,依旧威猛而沉静地守在悬崖边。
立在它身旁,恍惚间,远处山谷似飘来微弱的回音:“我要活着……”跟着向导,越过树干搭成的连山桥和陡峭的木梯,一排古城墙赫然出现眼前。这是传说中的“城门寨”,历经风霜仍坚固地盘踞在山巅。
当地人口耳相传的故事,仿佛镌刻在青石阶上,藏匿于残垣断壁的缝隙里,凝结在精致的石门牌下。这一刻,历史不再是书本上的铅字,而是扑面而来的风。此时的大山,不再是阻隔,也不再是对手,它像一位忠实的守护者,静默地立于苍穹之下,见证着一代人与一代人跨越时空的相聚。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这般相遇,大约便是生命中最美好的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