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泽清
一位画家朋友的工作室里,偶然见到他收藏的上百册连环画,整齐地码在书架上。随手拿起一册,封面是《三打白骨精》,孙悟空的火眼金睛穿透泛黄的纸页,直接穿透到我心里来。一时间竟愣住了,指尖停在粗糙的纸面上,像触碰到了一个久远而温热的旧梦。
那是一个故事需要用手去摩挲的年代。
连环画又叫做小人书。我的童年就是被这些巴掌大的小人书撑开的。而得到它们的过程,如同一个个秘密的仪式。那时,父亲虽有一份稳定的工作,但要养活一大家子并不容易。幸好,母亲有一手蒸包子馒头的手艺,在学校或赶集时可以摆摊贴补家用。
白面的香气,是我童年最熟悉的味道,也是我最隐秘的渴望。
买书的钱,除了长辈或父母给的零花钱,还有一个谁都不知道的来源。我会偶尔从母亲的蒸笼里,“借”一两个包子或馒头。趁她不注意,飞快地揣进怀里,那刚出笼的温热烫着胸口,一路小跑到集上的小人书摊。摊主是个眯着眼的精瘦老头,他瞟我一眼,不说话,接过还带着我体温的馒头或包子,从挂着的麻绳上取下一本小人书。
那交换是沉默的,却重如千斤。我拿起小人书,跑到僻静处开始读起来。馒头香气和墨印气息奇怪地混在一起,成了我最早关于“交换”的记忆——用实在的温饱,换虚无的精神。
这样过了大半年。母亲偶尔会唠叨:“这面发得正好,怎么数着数着数量少了?”她看向我,我正埋头看书,她便叹口气:“半大小子,吃穷老子。正是长身体呢。”她从未当面问那些消失的馒头去了哪里,只当是儿子贪嘴。
许多年后,当我自己也有了孩子,在深夜里为他掖好被角时,才忽然惊觉。母亲那样一个为了一分一厘都要精打细算、对面粉份量了然于心的人,怎么会真的毫无察觉?现在想来,她只是选择了用另一种方式,纵容了一个孩子关于远方的、笨拙的渴望。而我,捧着用馒头换来的《林海雪原》或《敌后武工队》,那混合着羞愧与满足的复杂滋味,至今仍能在舌底悄然泛起。
后来,集上的租书摊成了常去的地方。小人书用木夹整齐地夹在麻绳上,像晾晒着一个个五彩的梦。租一本旧书五分,新书一毛。我和同学常各租一本,蹲在梧桐树下交换着看,风翻动书页,也翻动着我们屏住的呼吸。慢慢和老头混熟了,他常附带送我几本书免费看。
一次,我从老头的书摊上拿走好几本小人书,书名已经忘记。约定三天归还,等我如约前去,书摊却不见了。老头常蹲的位置空空荡荡。我握着几本小人书在空荡荡的街角站成了一棵小小的树。
手里的书忽然变得很重——里面住着再也找不回来的黄昏,和一个孩子第一次认知到的且温柔的失信。
自己攒书的过程更是郑重的。每本买回的小人书,都要包上牛皮纸封皮,再用钢笔一笔一划写上书名和序号。到小学毕业时,竟也攒了百来本,装了满满一纸箱,那是我的王国。
放学后,邻家的孩子聚到我家檐下,石阶当椅,膝盖为桌。讨论声、争辩声,和着蝉鸣,把黄昏煮得沸腾。“关羽是武圣!”“张飞一声吼能吓退百万兵!”为张飞和关羽谁更勇猛,我们能吵得面红耳赤,差点把石阶上的书掀到地上,又赶紧手忙脚乱地护住,仿佛护住的是活生生的英雄本人。说到岳母刺字,又会一同安静下来,仿佛能听见针尖刺入脊背的微响。
书页在无数双小手中传递,传递着故事,也传递着某种朴素而炽热的情感——关于正义,关于勇气,关于比乡村更远的远方。
十二岁那年,因为父亲的工作调动,我们家要迁往张家界。行李精简再精简,母亲指着那箱小人书:“太重,送人吧。”我死死护住,最后还是妥协。只带走最珍爱的十几本,其余都送给了小我一岁的表弟。他当时乐得直跳,抱着纸箱像抱住了整个世界。
而我转身时,忽然想起那些消失的馒头——原来所有的交换,最终都是告别。母亲的馒头换来了我的江湖,我的江湖又换成了表弟短暂的欢欣。而欢欣之后,是更长久的遗忘。
三十年后重逢,聊起童年,我问他:“那些小人书还在吗?”他愣了片刻,眼神茫然地搜索记忆,然后摇摇头:“不记得有这回事了。”我忽然释然。那些馒头,那些书,那些小心翼翼的借与还,终究成了我一个人的记忆。也好,就让它们完整地封存在一个人的时间里。
后来,电视屏幕越来越宽,游戏画面越来越炫,那些残存的小人书被我塞进床底,在流年中渐渐沉默。偶尔大扫除时拖出来,拂去灰尘,翻开一页:关羽的青龙刀依然冷艳,孙悟空的金箍棒依旧指天。
那一刻,所有与之相关的时光会呼啸而来——馒头烫着胸口的慌,书摊前捏着硬币的手心,与伙伴争论时瞪圆的眼。原来它们从未消失,只是在我看不见的地方,默默地为我积蓄着对抗世事沧桑的暖意。
如今,我的孩子已不认识这些巴掌大的小人书。他指尖划过的世界,光鲜、迅疾、应有尽有。我有时想为他讲述那些纸上的春秋,却总在开口时,发现语言的乏力。原来有些风景,注定只能独自回味。
小人书真的很小,小到可以揣进口袋。可它又那么大,大得能装下一整个江湖,装下历史的尘埃与星芒,装下一个人最初对世界的全部想象。它没有声音,却让我们听见了马蹄与剑鸣;它不会动,却让我们看见了最生动的悲欢。那种需要耐心等待、用心攒钱、小心翻阅才能获得的快乐,那种与友人头碰头分享一个世界的亲昵,是如今指尖滑动间转瞬即逝的画面所无法给予的。
朋友看我出神,问我:“要不要拿几本回去?”我摇摇头。
有些东西,适合留在回忆里供养。往后的日子或许不再有那样专注的阅读,不再有为一个人物命运揪心的夜晚,但那些从纸页间生长出来的精神筋骨——对英雄的敬仰,对道义的持守,对故事近乎虔诚的热爱——已经长成了我的一部分。
就像母亲从未说破的馒头,它们以另一种方式,长成了我的骨血。
离开画室时,夕阳正斜斜地照进来,给那些陈列的连环画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它们静静地躺在时光里,如同沉睡的婴儿。封存着一个时代的体温,也封存着我们这代人最初的、最明亮的乡愁。
那乡愁里,有馒头的麦香,有墨印的涩味,有一个孩子怀揣着整个世界的烫。而所有这一切,都已远去,远得像另一个星球上的光,我们只能隔着记忆的望远镜,看见它曾经如何明亮地燃烧,却再也感受不到那份确切的、烫着胸口的温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