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胡家胜
李三好做得一手好卤菜,酱卤、麻辣卤、甜辣卤和香辣卤,卤汁用八角、茴香、桂皮、白芷、草果、白蔻、肉蔻、花椒、陈皮十几种中药材,这便是一好。其余啥好?庸城还真没人能说得清楚,但李三好的好脾气是出了名的,不紧不慢,不急不躁,也从没见他骂过孩子打过婆娘,和谁使过气结过梁子。
李三好经营着一家卤菜店。卤菜店没有店名,在沿河街大柳树旁,是他家祖传下来的一家门店。可能是他家祖宗认为他家卤菜做得出色,无需什么店号,大柳树就是最好的标志。庸城人只需说一句,去大柳树脚,就知道是去买卤菜了。到李三好这一辈,庸城出了个侯石年的书法家,此人年轻英俊,写得一手好字,特别是榜书,朴拙苍辣,端庄雄健,因此常有人请他题招牌写牌匾,就连庸城后山子午台采石场打墓碑的人都请他去写碑文。侯石年还刻得一手印章,他在十字街口“瑞祥杂货铺”旁,租了一个五尺来宽的门面,专门写字刻印。印章是一个人的诚信,人人少不得。侯石年刻章写字,就算有了一门糊嘴讨吃的手艺。侯石年原本是澧水南岸二家河乡侯家湾的人,因得手艺便孤身来到庸城。
侯石年爱小酌,又常常懒得去生火做饭,就去大柳树脚买一两样卤菜下酒,一来二往,人便熟了,也便爱上了卤菜。侯石年最爱吃的是卤猪头肉,卤猪耳朵更是他的最爱。那猪耳朵金黄黄亮汪汪,好像上了一层釉。李三好切好猪头肉,拌上油炸辣椒和蒜末,滴几滴山胡椒油,吃起来油滑爽口,又有点弹牙。侯石年边吃边抿一口酒,赞不绝口。
看着侯石年沉醉的样子,李三好有些得意,他不爱说话,可爱动脑子:这世上什么人都有,侯先生爱吃卤猪耳朵,田县长爱吃猪拱嘴,胡局长爱吃牛杂碎……他一个一个捋了一遍,心里喟然叹道:天下什么人都有!
一日,侯石年买了卤猪耳朵不走,找了一张桌子坐下来,边小酌边和李三好闲聊。
候石年说,怎么着,店铺还得有个像样的招牌,招牌就如同一个人的脸面。
李三好笑笑说,我这是祖传的坐家店子,要不要招牌无所谓。
候石年说,脸面还是要的。再说,要传下去总得有个名字吧。
李三好只得笑笑说,你有闲心,就给弄个脸面哩。
候石年说,你贵姓呢?
我贵姓?你不是不知道,我免贵十八子。李三好有点吃惊,庸城谁不知道大柳树脚有个做卤菜的李三好?
候石年一拍大腿道:好!就叫庸城十八子,赶明儿我好生给你弄个脸面。
庸城十八子,这名儿几好,还有我的姓哩。
好,你自己取的名儿,当然好哩!
好好好,难怪问我贵姓呢,你原本是知道的,只怕是早想好了,让我亲口说出来吧。
嘿嘿嘿,那就叫“庸城十八子”了。
嗯嗯嗯,庸城十八子,想不到我李三好的卤菜店有名了。李三好高兴,给侯石年包了一包猪耳朵。候石年推辞,李三好说,你写字的时候下酒。
过了半月,侯石年请了一个乐班,又找了几个平时相好的文友,吹吹打打地把做好的牌匾送来了。
李三好忙得把这事忘了,没想到侯石年给整出这么一出,心里一激动,就有点手忙脚乱,他双手搓着围裙,说话有些打啰:你,你们这是……
侯石年见李三好没明白,就说,我们给你装门面来了。
哦,哦,请坐,请坐。李三好一听,不知道说什么好。
众人将一整块红榉木的牌匾挂起,“庸城十八子”的金色大字熠熠生辉。李三好双手作揖行礼道:感谢各位,感谢各位!说完,忙着招呼大家进店里坐,又喊家人筛茶,把几张桌子摆了各式卤菜,上了庸城最好的苞谷烧酒,要大家吃好喝好。李三好走到侯石年的面前,说,侯先生,以后你吃卤菜喝酒只管来。侯石年却没理会,他正和大家喝在兴头上。
可是,侯石年此后再没来过。李三好一打听,才知道侯先生已经离开庸城去外地游学了。
李三好的卤菜生意越发好起来,就连南门口那些拉纤的、驾船的、扛包的苦力也时不时来店里坐一坐,就着一碟卤菜喝半斤二两。李三好的卤菜做得好,少不了有人夸奖,特别是那些搭船来的外地商家,对他的卤菜情有独钟。李三好无动于衷,喜怒不形于色,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
李三好做卤菜的秘诀既不外传也不传内,所有的药包都是他亲自熬制,他从不到一家中药铺去买那些中药材,也从不让人替他去做这些卤菜。不外传可以理解,但不传内似乎就有点说不通了。可李三好有他自己的想法,不是不传内,只是还没到传内的时候,要传也只能传一个合适的人,不能都传,传多了,就会各干各的,一个完整的家就会散伙。他有三儿两女,个个都是人精,都盯着他的手艺。老五是个女儿,叫李如月,才九岁,人长得很乖巧,又喜欢跟人合群,常背着李三好拿店里的卤猪耳朵什么的去笼络一帮孩子,惹得大家都听她的,跟她玩。她跟着哥哥姐姐们读了两年书便不读了,嚷着要自己做生意,跟着老爹卖卤菜。李三好说,好,店里正好缺个帮手。
李如月嘟起小嘴说,我才不哩,我要去大街上叫卖。
李三好想发火没发起来。李如月就把家里的卤菜推上街去卖了。她的声音很亮很甜:卖卤菜,庸城十八子卤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