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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01月05日

一卷春色暖

□任随平

茶汤一盏,展一卷春色。

春色,最先从墙角醒过来。最先发现墙角鹅黄嫩绿的当是转过墙角的鸡雏们,一只母鸡,三五只鸡雏,一股脑儿从墙角扑啦啦冲出来,转过墙角的时候,一只斜斜地擦倒地面上,右侧的翅膀扑棱着,扇起一股烟尘。领先的母鸡冲到了场院的旧草垛跟前,猛然立住了脚,愣愣地望着草垛发呆,三五只鸡雏四散开来,场院边立着的,漫到墙根的,突兀之间,那鸡雏猛地向着墙根啄了一下,愣了眼,好半天回过神来,复又低头啄了一口,悻悻然立着,似乎在回味着什么。这时候,站在场院里的人忍不住了,轻手轻脚走到了墙根,俯下身去,勾了头,原来是绒毛一般鲜嫩的草芽儿,青青亮亮,鹅黄中透着绿意,嫩绿中显出几分蛋黄,经过了昨夜雨露的滋润,在晨光中显得迷丽动人。场院里的人忍不住笑了,笑这春日里的鸡雏们,也笑自己春色已至,而自己还未发现。

于是,伸直了腰身,嘿然一笑。

转身向着远山慢行。

下得沟坡,风从沟底向着坡顶爬上来,捎带着丝丝缕缕尘土的气息。这气息里,有阳光干净的味道,浅浅的干燥气息,却藏着历久弥新的馨香味道。河水消融,悄悄然向着低处漫溯。河边,弥漫着一抹浅绿,那绿,是渗透在土地的肌肤之中,去冬枯了的草茎,干干硬硬地立着,将生命的倔强伸向天空。有人拿了铁锹掏渠引水,他是要将去冬淤了泥的水泉重新清理,好给过河的牲畜们留出一汪清泉。

牲畜是村庄养育的生灵,也是喂养庄农的生灵。它们需要一眼清泉,喂养生命。

去往远山的蜿蜒小径上,已然有牛响着铃踽踽而行。铃声从山崖边丢落下来,落在谷底的柳树枝柯间,落在行人慢行的脚步间,脆亮如钟声。我喜欢清脆的牛铃声清扬在大地的晨昏之间,这是大地的福祉,也是每一个生活在大地上的人的福祉。晨间的牛铃声给人温暖,仿若散漫的阳光。向晚的牛铃声给人安暖,让人在瞬息之间忘却了一日的辛劳,愉悦而归。

转过山崖,向阳的山地沐浴在大把大把的阳光里。

突兀之间,从山坳处闪出一抹粉红。是桃花吗?

山桃花开,是春日山野的喜讯。就像腊月深处贴在人家门楣上的那一抹红,殷红里洋溢着抑制不住的喜爱。

行走山野的人,加快了脚步。

看,是桃花,是山桃花,开了。

长长的地埂仿若一块窄窄的画布,山桃花就是一枚枚别致的印章,钤在窄窄的土画布上。一朵,两朵,三五朵。风,一绺一绺地从田间地埂窜过来,摇着桃枝,那新绽的桃瓣就在风中摇曳着,仿佛振翅的粉蝶。昨夜一定是落过一场细若牛毛的春雨,孱弱的桃瓣上凝着雨珠。粉桃透亮。似昨夜挂在瓷盏壁上的碧螺春茶渍,鲜亮中含着一丝粉嘟嘟的暗红。粉色好,粉色总让人想到细毛绒布,或者细绒画布,给人安静与祥和。几茎花蕊养在安卧着的雨珠里,像是养了一夜的梦。蓝天白云也落在这雨珠浸润的花蕊里,做着白日梦。车前子说,经了春雨的大朵玉兰花,像是一堆打碎的景泰蓝瓷片。还说,玉兰花开需要急急赏玩,等待不得。我心想,昨夜这场雨下得那样轻盈,那样温柔,不然,桃花怎能经得住雨的敲打。

此刻,安坐在地埂边。阳光斜斜地洒下来,风沿着地埂徐徐走动着。

早间的鸟雀正在穿越大地。

从高山之巅俯冲而下,箭一般,它们的背脊上一定背负着昨夜的梦,要不怎会那么急急地飞。倏忽之间,已然穿过低处的腹地,向着远山而去。穹苍高处,大鸟盘旋着,将身体中的软梯打开,浮在空中,晾晒着翅羽中的陈年往事。

牛顺着地埂用长舌卷着干枯了的草茎,“沙,沙”,这卷草的声音于旷野而言,是那么美妙,有如天籁,又若乐音。金色的阳光落在牛背上,牛毛也开始闪耀起金色的光芒。牛肚皮上的肉,随着卷草的动作顺势晃荡着。坐在地埂边的人从衣袋里掏出旱烟袋,悉心地卷起一支烟,勾着头,顺势用衣衫挡风点燃,青烟随风轻扬。远山,河流,土地,桃花和飞鸟,在时光里,组成一幅绝美的版画。

只是,我不知晓谁才是手持刻刀与画笔的人。

此刻,牛吃饱了草,卧在田地边。浓郁的阳光照耀着辽阔山野。风是另一头牛,安卧在远处的山坳里。

苍鹰浮在高处。打坐。苍鹰的身体里住着经卷,和爱的文字。

午后的山野沉寂。早春的蝴蝶醒过来,从地埂到田地,从田地到地埂,不断翻飞。仿佛要将身体中的五彩斑斓全都绽放出来。一只土拨鼠倏地从田地里冒出来,肥硕的身体,在进入地埂边的洞之前,缩了缩脖颈,撅起屁股,一拱,才钻了进去。那洞穴深处,一定藏匿了去冬储存的食粮。

抽烟卷的人默然望着,轻声笑了,向土拨鼠的洞口丢了颗土块。又转回头来。

风里还带着些凉意。一场春雨正在翻过远山的路上。

起身。牛铃叮当。

辽阔寂静的山野再次被唤醒。还是去时的山道,只是换了个方向。

牛铃声,摇响了整个山野。

走进村口的时候,春雨落了下来。如烟似雾的春雨,是从远山跟过来的。

烟雨落进村巷,村巷便有了徽派气息。黛瓦白墙的村庄,烟柳迷蒙,如少女的长发,搭在墙基上,婆婆娑娑。炊烟是村庄扯不断的念想。越扯越长。炊烟总是在晨昏间醒过来,醒过来的炊烟伴着鸟声。和着鸟声,炊烟一寸寸生长,高过屋脊,绕过柳梢,笼入无尽的烟雨中。风是湿的,树是湿的,鸟鸣是湿的,隔墙有耳的人听到的秘密也是湿的。

牛羊归圈。

如豆的灯火亮起来了。人家的庭院里,门口的高树上。

灯光昏黄。

昏黄的灯光落进门前的小池里。池水也有了灯火的颜色。明人张岱有《湖心亭看雪》,“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若是张岱亦有村野一小池,立于池边,赏一幅画中烟雨,又该是怎样的文字呢?雨雾云烟般飘过来,雨丝飒飒地落着,水面上泛着涟漪。此起彼伏。婆娑树影碎裂开来,又急急地拢回来,再裂开去。

夜色,从屋檐上垂落下来。

大地复归宁谧。提壶烧水的人,洗过茶盏,正在沏一壶上好的明前龙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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