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汉静
我出生在宁夏回族自治区吴忠市同心县预旺镇龚家湾大队包头水村,一个浸染着红色基因的黄土塬村落。我的血脉与包头水村赭红的土地紧紧相连。村口那眼被乡亲们唤作“彭总饮马泉”的泉水,是我生命最初的记忆坐标。如今走近泉边,一块鲜红的标识牌在阳光下格外醒目:“彭总饮马包头水。”这牌子就立在泉眼旁的旧窑洞前。泉边青石早已被岁月打磨得温润如玉,石上几道深深的勒痕,是1936年战马缰绳留下的岁月刻痕。八十载光阴如水,每当我躬身掬起一捧清冽泉水,仿佛仍能听见战马低沉的嘶鸣穿透时空而来,那是彭德怀将军率领西征红军途经此地、饮马休整的岁月回响。
泉水无声,记忆却如泉涌。童年牧羊的山坡,是我最早的历史课堂。爷爷的旱烟袋在黄昏里明明灭灭,用苍老的手指向泉眼:“瞧见那凹痕没?彭总的大青马就拴在这儿饮水,鬃毛在夕阳里泛着金光!”记忆最深的,是爷爷眼中骤然亮起的光:“彭总就坐在这块石头上,对着围过来的穷苦人说:‘红军这把火,是要烧尽天下不平!’”少年的我抚摸着冰凉的泉石,懵懂的心田第一次感受到信念的温度。这脉泉水,从此不仅滋润干渴的喉咙,更成了浇灌初心的泉源。如今村中山坡上,处处可见“发扬红军精神”“传承西征火种”的鲜红标语,它们与山塬上残存的战壕、窑壁上模糊的红军标语遗迹相互映照,将八十年前的烽烟与今日的安宁奇妙地编织在一起。
当我带领学生踏入同心县红军西征纪念馆,那些在爷爷故事里模糊的身影,骤然变得清晰可触。一件件褪色的军装、磨秃的皮带、字迹漫漶的电文,皆是无声的证言。展厅中央一只磨损的牛皮公文包,边缘绽裂着岁月的毛茬。讲解员的声音低沉:“当年豫海县回民自治政府的第一张布告,就是从这包里取出,张贴在清真寺门楣上。”我的目光久久停留在一张泛黄的照片上,头戴白帽的回族乡亲与红军战士并肩而立,彼此的笑容毫无隔阂。这凝固的瞬间,正是斯诺笔下“信仰与革命奇异融合”的生动写照。
步出纪念馆,我总要去清真大寺西侧那片静谧的小树林。那里矗立着一方朴素的石碑,上面镌刻着马和福烈士的生平。1937年倒春寒时节,这位豫海县回民自治政府主席的鲜血浸透了他深爱的黄土地。石碑前常有不知谁献上的野花,在风中微微颤动。碑文最后一行字力透石背:“我的命在红旗下面扎了根,你们拔不动!”这句话,与纪念馆展柜里那方素净的白布“卡凡”遥相呼应,当年那位不知名的回族大娘,正是用这圣洁的裹尸布,收殓了烈士不屈的忠骨。洁白的棉布与暗褐的血痕在灯光下永恒对话,无声诉说着信仰超越生死的伟力。
在预旺古城墙斑驳的阴影里,爷爷讲述的送别场景总在眼前浮现:寒星未落的清晨,一位裹着旧头巾的回族老奶奶,颤巍巍将珍藏的干粮塞进儿子行囊:“跟着咱们的队伍,狠狠打东洋……”少年一步三回头的身影,最终融入开赴前线的人流。这些模糊背影,在纪念馆“支前民夫登记册”上化作了密密麻麻的名字。每个名字背后,都是一颗为民族存亡而燃烧的火种。当讲解员轻声诉说一位母亲“送走独子三天后,他就抱着儿子穿过的旧褂子,日夜守在村口土崖上望啊望,眼睛生生望瞎了……”黄土高原的风卷起历史的尘沙,无数母亲望眼欲穿的剪影,早已成为这片山河最沉重的精神浮雕。
八十年光阴流转,当我立于泉水之畔,看清澈的水波依旧映照蓝天白云,一种历史的沉重感如红砂土般压上肩头。彭总当年饮马的红土坡上,如今山坡上旋转的风力发电折射着现代光泽;曾回荡抗战誓言的土窑前,孩子们诵读声清脆如铃。村里新设的红色文化展板前,常有老人对着孙辈指点那些泛黄的老照片:“瞧,你太爷爷当年就给红军送过粮哩!”纪念馆里静默的文物却始终发出惊雷:马和福就义前灼灼目光穿透展柜,彭总坐过的青石在射灯下泛着冷峻光泽,尤其那本支前名册上密密麻麻的姓名,每一个都沉甸甸地叩击着观者的心扉。他们不是抽象的数字,而是将身家性命托付给烽火岁月的父老乡亲。
月光如水的夜晚,我常独自来到泉水边。水面浮动着碎银般的光斑,恍惚间,那水面似乎叠印出多重影像:彭总饮马的雄姿、马和福就义时的挺立、母亲在村口凝望的佝偻背影……最终都化作涟漪散去,唯留一泓清泉映照当空皓月。这眼泉水,俨然成为穿越时空的镜鉴,照见过往的峥嵘,也映现当下的安宁与对未来的期许。
作为这片红土地哺育的教师,我深知三尺讲台即是精神传承的祭坛。当我在课堂重现彭总饮马场景,当学生排演马和福凛然就义的历史剧时,红色血脉便在新生命中奔涌。去年深秋,带领学生祭扫红军墓归来,一个孩子忽然指着天边晚霞惊呼:“老师您看,多像纪念馆那面被血染透的旗!”少年眼中映照的,正是精神不灭的星火。
今年初春,我带着女儿返回老家,来到彭总饮马泉。女儿将亲手制作的小花轻轻放在泉边石台上。蹲下身,小心触摸青石上的缰痕:“爸爸,彭爷爷的马真的在这里喝过水吗?”我指向水中晃动的倒影:“你看,这泉水里流淌的不只是水,还有先辈们滚烫的热血和不灭的信念。”女儿静默了,清澈的眼眸里映着泉水的波光,也映着蓝天白云下猎猎招展的国旗。
这脉泉水从历史深处涌来,已汇入民族精神的浩荡长河。那些长眠黄土的先烈以生命为墨,在我们脚下书写了无字丰碑。身为教师,我愿做这碑文的解读者,让彭总的铿锵誓言、马和福的沥血呐喊、万千母亲送行的泪光,化作滋养少年心魂的源头活水。
(作者系宁夏回族自治区吴忠市同心县南安实验小学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