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有德
不得不说,刘义彬的散文集《义园散记》很有创意:以“我”在故乡黄婆塘的生活观察与记忆为经,以二十四节气为纬,满怀深情地开展乡土叙事,成就了“写给乡土的二十四札情书”——共六十余篇散文。这些散文或长或短,皆用心用情,诗的特质渗入自然与人文生态的每一条缝隙,使这片质朴而淳厚的土地得以独特而美好地呈现。
在当代散文大潮中,故乡或乡愁是近乎泛滥的宏大主题,不落俗套是很难的。刘义彬围绕义园进行乡土书写,注定是一场自我挑战,但他站在生态与乡情的双重视角进行观察与描摹,这便让人有不一般的新鲜感受了。
世异时移,亲情凋谢,眼看着曾经的故乡渐行渐远,谁也无法挽留,乡愁随之而生。刘义彬的故乡黄婆塘是湘东丘陵地区的一个小山村,那方山水孕育着树木、山坡、小河、沙土路、大坪场、蛛网般的田埂;生长着豆类、野黄花菜、竹笋、跘筋草、地木耳、山茶花;生活着忙碌的乡里乡亲和各种飞禽走兽……其实似乎也没什么特别。但在刘义彬眼里、心底,这片黄土地与其有着千丝万缕的情感牵连。“离开乡土的人或许更热爱乡土,如果没有丢失灵魂的话”,何况“故土上那些温暖的记忆依然完整”,“每个节气都在田垄上写满各自的情书,每一次回家都有不同的发现”,加之“日趋和美的自然人文生态”,于是,真性情的刘义彬,“试图用真实的文字将乡土上人与自然互相依存的这份和美生态图景记录下来,成为观照当代中国农村的一面有温度、有故事的镜子”。如此看来,自我超越的难度虽大,找准了方向也并非不可能。
刘义彬的散文已经形成自己独特的风格。其乡土叙事,包含人、事、景、物、情,虽然不可避免因时代的变迁而流淌着惆怅和伤感,却并没有深陷乡愁不能自拔。他成功跳出了一众乡土文学写作者的窠臼,站在自然和人文生态的高度,双向凝视义园及周边的一切。惆怅和伤感固然难免,但他更多的是冷静的思索和对这片乡土向着美好更新的欣喜。初心如初,乡愁不愁,字里行间流淌着一种自然而温馨的情愫。不少标题已有明显的“提示”:如《通往快乐的单行道》,如《最美的花事》,如《田间音乐晚会》,如《鹭飞在野》,如《人鸟共生的乐园》,如《立冬交响曲》,《云上乌川》更是让你流连忘返……如果义园是一幅画,那么色彩是明丽的;如果义园是一首歌,那么基调是沉稳的。
以“双向凝视”为核心统领,先大处着眼奠定情感基调,再熟练灵活地运用多种表现手法,力求形神兼备为故乡塑像。《黄婆塘的年》写故乡年俗,选取大年初一,采用“横断面”写法,以时空交织的顺序铺陈,既具强烈画面感,又形成“点”(“我”、妻子、全哥、四哥、菊明叔叔)与“面”(整个黄婆塘)的立体呈现;同时,运用插叙穿越历史回归现实,年俗的深度和厚度展现得淋漓尽致。《最美的花事》娴熟地运用拟人和比喻,义园的樱桃花“怂恿”桃花,李花“推开”玻璃窗,玉兰花小半花蕾“打着哈欠”;李花“如白雪般”厚厚地堆积,“像一张张小嘴”絮絮叨叨,桃花的花瓣“恰如少女粉嫩的肌肤”——自然流露出人与自然万物的和谐与共生。《最远的路》则通过连串的疑问,从“为何还有思念”“为何仍觉与父亲相隔天涯”直到“有什么想不想的”,并借助从现实到梦境再回归现实的虚实相生笔法,让亲情层层深化。《田间音乐晚会》不仅运用比喻、拟人,更有引用彰显底蕴,插叙穿越古今,有声有色,有虚有实,结尾极有新意。刘义彬的乡土叙事,冷静的思索无处不在,恰到好处地使文章得以深化,“豹尾”式的升华经常直抵人心,耐人寻味。
刘义彬的散文,语言风格独特。著名作家汤素兰如此评说:“语言文字生动传神,洋溢着诗散文的美感,抒情风格隐忍深沉,时有跳跃的思想火花”,可谓一语中的。他善于在叙事与抒情中注入诗的特质,时有诗性的语言在字里行间自然倾泻。抒情内敛,哲思时现,与诗意融合成独特的意境,给人以欲罢不能的丰富阅读感。
在《前言》里,这种语言风格已露端倪。少年时代的深情回忆,朴实深沉中透出诗意:“它们就像大地的掌纹”“春日的田埂摇曳着蚕豆和豌豆的绿色铃铛……冬雪又为它覆上草梗刺绣的素袍”“这些像蛇一样扭动着游向远方的树林清晰地泄露了河流的轮廓和表情”……纵然回忆艰辛,仍然诗意淋漓。而全书收录的六十多篇散文,不论长短,诗散文的美感俯拾皆是,只是或多或少或浓或淡而已。《羽翼扇动的黄昏》从标题开始,诗意萌动;行文之时,诗意浓郁:“丝光椋鸟……以翅尖为笔,在靛蓝的天幕上书写着潦草的诗行”“八哥们则在残留着枯萎紫云英的田垄上跳着黑色的踢踏舞”“我能想象它用脑袋吃力敲打黄昏的样子”“强脚树莺躲在包爷殿前的苦楝树林里吟唱,像在呼唤某种渴望已久的诗意”……还有黑狗受不住鸟的诱惑,鹭鸟对黑狗无所谓的态度,鸟鸣声赞同我的观点,河水和树林的点头默认,灰头麦鸡在商量什么,白鹭不停地开小差……恍惚间如临其境,让人有代入感,读者随着作者在充满诗情画意的鸟类王国里漫游,“沉醉不知归路”。
《田野的等待》中,这种诗意与抒情则隐忍深沉:枯黄稻草蔸像交完公粮的农民“无所事事地闲聊”,稻谷在谷仓里“窃窃私语着今年的收成”,狗尾巴草“来年看着孩子们在自己的怀里生根发芽”,昆虫们“跌落土地,聆听另一场盛大的新生”,稻田则在“等待紫云英的翠绿和紫红”……如此诗意如此深沉的等待,惹得“我往往会感触良多”,在深秋季节,“我也在静候生命的冬韵”。先移情于物,后由物及人,引发深沉的感慨,自然而然升华主题,卒章显志。
《义园散记》的散文,大多已在《光明日报》《农民日报》《湖南文学》《湘江文艺》等公开报刊发表,可见确实得到了编辑和读者的青睐。新颖的视角,灵动的手法,诗性的语言,使得他对黄婆塘数十年的乡土书写,在用心用情用功的独特叙事与抒情中,水到渠成地完成了一场自我超越:这二十四札情书,酿出异乎寻常的醇厚乡愁,如一曲古老的歌谣,在义园,在人间,经久飘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