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汪珍玺
在往返探望母亲的路上,杨伯门前的太阳花如一团火焰,骤然灼亮我的眼眸。那一排泡沫盒与旧花钵中,最是那三盆太阳花,开得繁盛似锦,鲜艳夺目,如一片浮光跃金的火焰,悄然攫住我的心。
翌年春深,泥土的气息在风中浮动。我取来三个崭新的塑料花钵,骑摩托轻啸着驶向琵琶洲,只为取那里的肥沃沙土。又寻至杨伯家,剪下几枝太阳花枝条握在手中。回到家,将枝条埋入花钵里,一番安顿,太阳花在我家悄然扎根。
半月后,太阳花在盆中嫩绿初萌,日复一日,如同稚子在时光中拔节,舒展腰肢,日渐丰盈。待到暑气蒸腾的七八月,太阳花的枝条顶端,已如约般攒起无数蓓蕾。终于,第一朵花在晨曦中舒展着单薄的花瓣——玫瑰红的五片心形,精巧如伞。太阳花的茎秆,柔韧又倔强地向上生长着。嫩的绿叶芽,则如一群昂首向天的雏鸭,在每一个清晨等待第一缕阳光的亲吻。细碎绿叶间,那星星点点的红,像是阳光在尘世跌碎的星屑,寂然展呈着乡野沉默的惊心动魄。
闲暇之余,我喜欢独自静静地观赏太阳花。它是一首无言的光之诗。晨光熹微之际,花瓣蜷缩着如少女的羞涩心事,蕊心被紧紧包裹着;待到日头渐高,花瓣便猛然炸裂,玫瑰红的色泽在光下泼洒出生命最浓烈的宣言;及至暮色四合,它们又悄然闭合裙裾,将整日汲取的光热酿成明日绽放的琼浆。
太阳花的花期是短暂的,每朵花仅拥有一个白昼的生命长度。然而正是这朝生暮死的宿命,反激起孤注一掷的绚烂。最毒辣的夏日正午,万物垂头,唯有它挺立如火焰,叶片泛着油亮的光泽,花蕊灼灼地燃烧。在山野,成片起伏的花浪如绿绸上散落的星子,无声地汇聚成一种生命的磅礴。
风雨来临时,太阳花总谦卑地弯下腰,因此,茎秆很少被折断。暴雨冲刷过后,它轻轻抖落一身的沉重水珠,又开始咬紧牙关重新站立,昂首向阳。风雨过处,枝干相依,攒聚成团,彼此支撑。偶见几朵初开的花被风雨打落,翌日清晨,总有新的蓓蕾准时取代它的位置,犹如一场不屈的接力。
我曾轻轻采下太阳花的花瓣之一,用齿尖咬破,瞬间,清苦猝然弥漫舌底——竟是黄连般的苦涩滋味。这深藏的苦,与阳光下的艳,形成奇异的纠缠。或许,生命的壮阔,恰在将这深沉的苦涩悄然窖藏,只将纯粹的芬芳毫无保留地交付给世界。如同无数在尘埃深处劳作的身影,以汗水浇灌微渺的希望,在无声处坚韧地开出最美花朵。
这短暂而炽烈的生命,似乎总在昭示着:永恒非吾所求。只愿在属于自己的晨昏里,倾尽气力燃烧一次,境遇的薄厚何须挂怀。只要心向光芒屹立,终将遇见破茧而出的辽阔晴空。
后来,我又陆陆续续栽下几盆太阳花。当鲜花怒放时,择了一盆送给母亲。那明艳的生机,是替游子长伴母亲晨昏的温柔慰藉。后来,又给小孩带去两盆——作为父亲,我愿远方那颗年轻的心,无论立于何种境况,总能如这太阳花,倔强地向着光的方向生长、仰望、绽放。
从此笃信,案上与心底,那始终向阳、无声燃烧的花朵,便是生命自身不屈不挠的精神图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