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艳平

去年酷暑的一天，我在楼顶无意间发现排水沟里匍匐着几株马齿笕。哪里来的马齿苋种子？哪里来的土壤？哪里来的水分？我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答案。排水沟里的几棵狗尾巴草被太阳晒得焉头耸脑，唯有马齿笕依旧青翠欲滴。我小心翼翼地将几株马齿笕从排水沟里拔下，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移栽到泡沫盒子里。

马齿苋是农村一种常见的野菜，张家界人管它叫马齿旱。在我心中，马齿笕是一种亲民的野菜，它贴地而生，伏地而长，叶片形状如同马齿，茎柔韧又似苋菜，故名马齿笕。马齿笕的生命力极其顽强，它能适应各种环境，无论是肥沃的土地，贫瘠的荒地，还是路旁田地墙缝石隙间都能自由地生长，即便是暴晒在烈日下，都能见到它倔强生长的影子。它吸日月精华，采天地灵气，不需特意种植和管理，是大自然馈赠给人类的礼物。它的这种坚韧不拔顽强不息的品质，令人赞叹和钦佩。

春天一到，泡沫箱里的马齿笕悄然繁衍。进入初夏，匍匐在花盆里的马齿笕，开始伸肢展臂，尽显几分丰腴之态。每当旁晚时分，我到楼顶给泡沫盒里的辣椒、西红柿、茄子浇水，也顺便给马齿旱浇上一两瓢。不几天，一簇一簇的马齿笕像蔓藤一样贴在泡沫边沿向四周蔓延，叶绿如碧玉，茎秆饱满似翡翠，绿意盎然。马齿笕的花，小巧而不惹眼，晨放暮合，含羞脉脉，它虽没有诱人的美丽，也没有婀娜多姿的倩影，但它却顽强地生根、开花、结果，如此年复一年，生生不息。

此时，正是马齿笕食用的绝佳时节。我蹲下身，顺着它的茎蔓，手指轻轻掐断嫩茎，“啪”的一声脆响，一把鲜嫩的马齿笕就到手了。马齿笕的吃法很多，可以热炒，也可以凉拌。凉拌马齿苋，是炎热夏日里一道极佳的美味佳肴。先将马齿笕去根洗净，在开水锅里焯水，捞起沥干，用菜刀切小段，装进菜盘里，然后拌入食盐、辣椒末、大蒜末、生姜末、生抽、葱花、香油、陈醋等，待锅响油热轻轻倒入碗中，用筷子拌匀，一盘碧绿鲜嫩的马齿苋就出锅了。夹一筷送入口中一嚼，色、香、味、形一应俱全，那股清凉微酸的气息直沁心脾，让人食欲倍增。

舌尖上的马齿笕，记忆里的旧时光。我并非天性喜欢酸涩的马齿笕，纯粹是被迫食用和药用之后逐渐适应的结果。小时候的我脾胃不适，尤其是常拉肚子。每当此时，母亲总是从路边上扯来一把新鲜的马齿笕，洗净后放在锅里加水煎服，当我端起碗，扑鼻而来的气味就有点让我反胃，当吃到第一口马齿苋，它味涩不说，还有一点苦和酸，很难入口。在母亲再三地劝导下，我闭住眼囫囵吞枣就把它吞到肚子里，那是我生平第一次尝到原汁原味的马齿苋，不久，肚子就渐渐不拉了。于是，我对马齿笕产生了些许好奇与感激。

我家是一个典型的农村“半边户”，全家劳力仅靠母亲一人的工分来分享粮食和实物。口味寡淡之时，母亲常唤我在屋门口晒谷场的岩石板缝隙里或小路上去扯马齿笕。母亲是烹饪的能手，用马齿苋能做出各种各样的美食。每当夏天，吃得最多、也最喜欢的便是母亲做的凉拌马齿笕。那个时候的凉拌马齿笕，虽没有生抽、香油、陈醋等调料，但我们吃起来依然津津有味。马齿笕是公认的药食同源之极品，有清热解毒、消肿止痛等功效。犹记得，有一次放学后，我在马槽湾的山上砍柴，不小心被马蜂蜇了颈部，当天夜里红肿疼痛,许久不消，躺在木床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母亲赶紧打着火把，深一脚浅一脚地到晒谷场上去挖马齿笕和车前草，将马齿苋和车前草洗净、捣碎，伸出满是老茧的手把擂好的草药均匀地外敷在马蜂叮咬处，用布条敷之。清凉的汁液渗进皮肤，瞬间清清凉凉，连敷几次，红肿疼痛渐渐消失。从此，这让我对马齿笕刮目相看，不愧是一种天然的抗生素。

如今，随着城市的扩张，很少见到马齿笕的身影。从前，马齿苋难登大雅之堂。现在，在这个注重健康养生的时代，凉拌马齿笕堪称夏日消暑开胃的绝佳佳肴。有人说，乡愁是一种味道。这个夏天，我隔三差五去楼顶掐上一小把鲜嫩的马齿笕。一盘凉拌马齿笕香味浸润弥漫开来，儿时马齿苋的滋味似乎并没有在我舌尖消散，它承载着我的乡愁，那味道依然如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