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龚国倞

立冬

三轮车铁轴碾过田埂

最后一缕秋光 轧进轮辙凹痕

新地瓜蜷在竹筐里

根须缠的湿泥 还攥着田垄余温

陶瓮酸香漫过矮墙

与灶烟拧成一股绳

风舞着银杏叶 维绕奶奶袖角捉迷藏——

叶没被捉住 倒滑进衣襟

那是秋 终于藏到冬的门后

小雪

站台雪 积半脚深的寂静

烤薯炉吐着热气 绕炉身打盹

筐里红薯揣着土腥气

等炉心火 焐热整个冬天

红围巾掠过雪面

鬓角雪粒如冰葡萄 透着藏不住的甜

流浪猫蜷在炉边 爪印拓成梅

卖薯人挪了挪炉盖

给它圈出一方 够容身的地盘

咬开红薯的瞬间 甜香撞进鼻腔

看雪落炭灰 化作一缕白烟

原来冬暖从不是轰轰烈烈

都藏在这些 心照不宣的善良里

大雪

雪落三天 把村口路

埋进白茫茫的寂静

父亲走在前面 深雪没踝

脚印在雪里窝着

像两串没说完的家常

远檐顶雪 成圆滚滚的白蘑菇

某户烟囱飘出淡烟

在铅灰天上画道浅痕

又被风揉碎

父亲早将劈好的柴 从阶沿堆到房梁

木纹理藏着秋阳光斑

即使漫天风雪再烈

也吹不散屋里绕梁的烟火

母亲把萝卜干收进陶坛

坛口压上青石——

便压住一秋丰稔

冬至

水汽漫过窗棂 凝成长泪

饺子在沸水里翻着白肚皮

醋香混着葱姜味 漫出厨房往鼻尖钻

妹妹捏饺子 指尖沾粉

父亲掏藏酒 咳嗽声在风里软了

残阳斜靠灶台 把母亲的影子

烙进粥香里

墙角粮囤堆得冒尖

麦粒在袋里轻轻呼吸

去年炉边的话又响

冬至阳生土里的根

已在数春的脚步

腊八

凌晨四点 厨房灯

在窗纸上晃成小陀螺

红枣 桂圆 莲子落进铁锅

溅起细碎的响

粮缸舀出半瓢米 带着晒谷场的阳光味

妹妹蹲在灶台边 双手捧着小碗

眼睛亮得像星

灶火舔着锅底 粥香漫过门槛时

柴房斧头声被勾了个趔趄

父亲直起身 鼻尖先接住那缕香

天刚亮 雪还在落

端粥碗的手烫得发红

父亲忽然懂了 这粥里熬的

不只是五谷 更是万物对春的盼——

藏在雪下 藏在灶火里

藏在烟火寻常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