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天的午后,画岭村静悄悄的,狗趴在旗杆下打盹,鸡沿河岸溜达,鸭子慵懒地浮于水面。
他家屹立在村子半山腰,一栋两层楼房,洁白的外墙,明亮的窗户,杉树竹林掩映,尤显幽静雅致。屋后是菜园,篱笆围成栅栏,四季青菜不断。
她躲在竹林后面偷窥,没有轻举妄动。不久,她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冲向园子里的白菜,一蔸,二蔸,三蔸……
他喜欢阅读,正在吟诵“野鹿眠山草,山猿戏野花”的诗句,透过窗户一下瞥见了她,便飞快地跑出来。“你怎么又来了?”他随手捡一根竹条,作吓唬状。
她反应敏捷,迅速往山上跑。跑了会儿,扭头看见他没追了,而是在加固篱笆,便止步不走了。他抹了把汗水,察觉到她距他不远,就扔石子过去,她又走几步,然后停下来。
“来呀,追我呀!”她像在挑衅,眸子闪闪发光。
他穷追猛赶,翻过山沟与陡坡,却怎么也追不上。
她轻灵似鹿,上山如履平地,一路走走停停,很快抵达泉井坳。回眸间,她钻进了莽莽摸天山。
他好不容易爬上泉井坳,累得气喘吁吁,坐在青石板上歇息。“她一点也不怕我,好像一位老朋友。只不过今天怪怪的,逗我上来,一下又不见了……”他喃喃自语。
天色尚早,爷爷还在地里劳作,他要回去淘米做饭。起身欲走,后背微痒,也没在意;又有什么蹭他胳膊,猛地转身,不由得惊喜万分:“哇,果真是你呀!”他伸出双手,想拥抱她柔软的身子,抚摸她亮洁的皮肤,她扑闪着两汪深潭,迅捷躲进了林子里。
“她想告诉我什么呢?”他突然意识到可能有秘密,于是拔腿就追,追啊,追啊,也不管额角划出血,荆棘扯烂裤筒……到了深山腹地某区域,她不走了,而是睁着一双疏疏眼,水水地望着他。在那清澈的眸子里,隐约可见父亲的影子,他非常惊诧,定睛细瞧,倏地她不见了。
他以那块区域为中心仔细搜寻,不放过一棵树、一根草,他嗅到了父亲的气息,意外找到一部手机。“这是爸爸的手机,爸爸在哪呢?爸爸——”他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呐喊声响彻山谷。
她远远地看着他,眼角溢出了泪水。昨日觅食迟归,途经此处见碎叶堆积,野草丰茂,就停下来稍作休整。
天边疏星淡月,山中如抹银光。忽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有人来了,她慌忙窜至距岩石不远的老檀树后面,只见一条白色人影晃了一下,便蹲下去,手中的物件泛着绿光,声音嘈杂刺耳。
一会儿,一束强光扫射过来,穿透厚厚的林木,刺向“白影”。来人浑身一团黑,带着一股暴戾之气,瞄准“白影”扣动了扳机,紧接着发出“呯”的一声闷响。“中了!打中了!”“黑影”兴奋地寻过来,发现“白影”趴着一动也不动,弯腰细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野兔般逃得无影无踪。
她腹中的小生命不停地律动着,她听到了微弱的呻吟声,慢慢地走过去,看清“白影”就是他的父亲,胸前汩汩淌血……有一次她去偷园子里的蕹菜,不慎坠落陡磡,刮伤左腿,忍不住流泪哀号。恰巧他放学后发现了,知道她是国家“三有”保护动物,马上找来父亲帮忙,小心翼翼地抬进屋里。他的父亲学过兽医,用凉开水清洗伤口,涂上药膏,纱布包扎好。他轻柔地抚摸她,温言软语安慰她,使得她不再紧张,完全松弛下来,直到痊愈才放归森林。
天完全黑了,夜空中星光点点。他试图开机,可手机没电了,只能继续寻找。借着月光,循着血迹,他来到老檀树后面,看见躺在草地上的父亲了。
他狂奔过去,抱住父亲失声痛哭。“爸爸,你怎么啦?咱们回家吧。”他想把父亲扶起来,父亲脸色惨白,身子虚弱,无法站立。“爸爸,我背你回家!”可怎么也背不动,哭得就更厉害。
这时候,无数道光从四面八方涌来,照亮了整个森林。“孙子哎——”“万崇光,你在哪里?”光亮越近,喊声越大,是爷爷和村民上山寻他来了。
“爷爷,快救爸爸!”
“大家帮忙,赶快抬下山。”
一行人把父亲送往医院救治。原来“黑影”乃偷猎者,冒充地质测绘人员,骗父亲带路进山,实则打她的主意。晚上,父亲去解手,“黑影”误把父亲当猎物……
父亲身体恢复快,并无大碍,没多久就出院了。医生说父亲中枪后,幸亏及时止住了血,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他很好奇,父亲身体极度虚弱,陷入昏迷状态,咋能爬到老檀树后面?又是谁帮他止的血?每次提及此事,父亲都保持沉默,目光投向深邃的大山。
后来,他经常跑上泉井坳,面对群山呼喊:“谢谢你,亲爱的麂子!”即便长大了,离开了画岭,也魂牵梦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