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屈泽清

合上《平凡的世界》那本厚重的书，指尖中仿佛还残留着黄土高原的尘土气息，耳畔仍回响着双水村的鸡鸣犬吠与田埂上的脚步声。

第一次与这本书相遇，是在1997年，那时我刚刚20岁，在武陵源最为偏远的一所村小当老师。校舍是几间一层的平房，黑板斑驳，课桌椅参差不齐，却装着一群孩子的求学梦。

书不是我的，是找同村的黎兴泉借的。这个比我大三四岁的男人，总让我想起书中的孙少平，浑身带着一股被苦难磨出来的韧劲儿。

黎兴泉是本村人，高中毕业后在中心学校代过一阵课，后来因为家里负担太重，不得不放下课本扛起生活。他的日子过得难，老娘眼睛不好，干不了农活。一间旧木屋被一场意外的大火烧得精光，只能暂住在亲戚家。还有个智力有问题的哥哥，需要人时时照顾。

可即便被这么重的担子压着，黎兴泉从没露过半点颓丧。我每天八点半上课前，他已经从天子山景区返回，来到学校小坐一会儿。

于是我知道，他每天凌晨4点挑着满满一担水果，主要是自家地里产的桔子、梨子、李子和一些土特产，用粗麻绳捆结实，从家里出发。那时，从村里到天子山景区，要翻山越岭，走二十多里山路，来回三四个小时。他全靠一双脚丈量，坚持了好几年时间。

有一回，我同他聊天时无意间瞥见竹筐缝隙里露着书的一角，封面已经磨得发白，正是《平凡的世界》。

他见我盯着书，笑着说：“路上歇脚的时候翻几页，看看孙少平，就觉得自己这点苦不算什么。”那天我跟他借了书，他特意叮嘱：“你慢慢看，我白天卖货，晚上回来也能看几页。”

往后的日子里，我总在课余捧着这本书读。

土坯房的煤油灯下，孙少平啃着黑面馍馍读书的样子，总与黎兴泉挑着担子在山路上跋涉的身影重叠。一个在书中与苦难对抗，一个在现实里为生活奔波，却都没被命运压垮。

这本书我前后看了不下五遍，书页被翻得卷了边。有些段落还被黎兴泉画上了横线，想来是他在山间歇脚时，与孙少平产生的共鸣。

路遥用近百万字的篇幅，将1975年至1985年间中国农村的变迁与普通人的命运娓娓道来。没有奇幻的剧情，没有传奇的英雄，孙少平的人生，本就是一部在苦难中追逐光亮的史诗。

孙少平出身于双水村最贫困的家庭，高中时每天只能啃着难以下咽的黑面馍馍，躲在角落看着同学们吃白面馒头。毕业后回到农村当教师，却因政策变动失去工作，只能跟着父亲去揽工，在砖窑里扛着沉重的水泥袋，皮肤被晒得脱皮，手上布满裂口。

可即便身处泥泞，孙少平从未放弃对精神世界的追求——在昏暗的煤油灯下读《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在揽工的工棚里借别人的书摘抄笔记，甚至在成为煤矿工人后，依然坚持在下班后读书、写日记。

书里的世界，成了孙少平对抗苦难的武器，也让他在贫瘠的生活里长出了精神的翅膀。

最让我震撼的，是孙少平面对命运暴击时的坚韧。当他深爱的田晓霞在抗洪救灾中牺牲，这个曾在苦难中从未低头的青年，第一次被彻底击垮。书中描写他独自坐在矿区的老槐树下，眼神空洞，泪水无声地淌满脸颊，连平日里最爱的书都无法翻开。

可孙少平没有沉溺在悲痛里，而是带着晓霞的照片，重新回到了煤矿井下。在黑暗的巷道里，他挥舞着铁锹，将思念与痛苦化作前行的力量。在工友遇到危险时，他毫不犹豫地冲上去帮忙，用行动践行着晓霞曾说过的要做一个对世界有用的人。

这种在绝望中寻找希望的勇气，恰是黎兴泉身上最动人的特质。后来，黎兴泉凭着去过多次天子山的经验，干起了导游。嘴甜、细心，又熟悉山路和风土人情，渐渐有了稳定收入。再后来，他成了家，有了两个孩子，把老娘接到身边照顾，连智力有问题的哥哥也从没落下。

前些年旧地重游，见他盖起了别墅，红瓦白墙，在村里格外显眼。他用自己的双手，把书中的希望活成现实里的好日子。

那本《平凡的世界》，黎兴泉后来送给了我。每次重读《平凡的世界》，我总会想起他，也会想起路遥先生耗尽心血的创作故事。

为了写好这部普通人的史诗，路遥从1975年就开始筹备，他骑着自行车走遍陕北的乡村、矿区，走访了数百位农民、工人、教师，把生活里的酸甜苦辣都装进笔记本。为了还原1975年至1985年的时代细节，他翻遍了十年间的《人民日报》《参考消息》，甚至连不同年份的粮票样式、物价波动都一一核实。

写作期间，路遥搬进了一个简陋的煤矿招待所，房间里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他每天凌晨三点起床，写到中午，下午要么读书，要么去矿区和工人聊天，晚上再修改白天的稿子。长期高强度的工作让他的身体越来越差，经常胃疼得直冒冷汗，却依然不肯停下笔。

有一次，路遥因为过度劳累晕倒在书桌前，送到医院后，醒来第一件事就是让助手把稿子拿过来。他曾在日记里写道：我要把普通人的命运写出来，他们不完美，却在努力活着，这本身就是最动人的事。

1988年5月25日，《平凡的世界》第三部定稿，路遥走出房间，在院子里放声大哭——这部耗费他13年心血，近百万字的作品，终于完成。可此时的他，身体已经垮了，肝硬化、糖尿病接踵而至，1992年，年仅42岁的路遥永远离开了这个他曾用心书写的“平凡世界”。

他用生命写就的故事，却像一粒种子，在无数普通人心里发了芽，让我们在面对苦难时，总能想起孙少平的坚韧。

如今，那本磨破封面的《平凡的世界》还在我的书架上，扉页上有黎兴泉当年写的一句话：“日子再难，也得往前奔。”路遥也在书里说：“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一个世界，即使最平凡的人也要为他生活的那个世界而奋斗。”

以前我总觉得伟大离自己很遥远，认为只有做出惊天动地的大事才算有价值。可读完这本书，遇见过像黎兴泉这样的人，才明白大多数人都是平凡的，但平凡不代表平庸。

这本书不仅是一部小说，更是一面照亮人生的镜子。它让我看到了苦难的价值。苦难不是用来打倒我们的，而是用来让我们学会坚韧。它也让我懂得了平凡的意义，平凡的日子里藏着最真实的幸福，平凡的努力里蕴藏着最动人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