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早
外婆家门前,有一条不算宽阔的河流。平日里,只要不涨水、不放坝,河水总是浅浅的,人们甚至可以轻松蹚过。对岸是一片葱郁的树林,林间是被脚步踏出的小路,地上铺满了落叶与泥土,偶尔还有几尺高的芦苇从路边横窜出来。因此,当地人经过时,总习惯带一把镰刀,随手劈开挡路的枝叶。
我有个大我三岁的堂哥,是那段日子最好的玩伴。整个田野都是他的游乐场,也是我的自然课堂。他教我打水漂,教我看石头缝里有没有藏螃蟹,教我用芦苇秆做竹蜻蜓……那时候,河里的鱼还不少,外公常带我们撒网捕鱼。傍晚时分,他穿着草鞋、挎着鱼篓,从河边踩着最后一抹霞光走来,那一身的河水气和鱼腥味,是我记忆里最丰盛的“国宴”预告。
但我其实并不喜欢捕鱼。一来累人:刚在树荫下找到块石头坐下,外公就又吆喝着换地方;二来难受:一脚水一脚泥,小石子、野草屑沾满双腿,回家冲好久都觉得浑身发痒。以至于后来每次听到“走啊,逮鱼去!”我都会起一身鸡皮疙瘩——却还是不争气地跟上去,一边走一边盼着河水涨起来,好早点回头。
游泳也是在这条河学会的。从套着游泳圈扑腾,到能自个儿游一段,再到后来可以踩到底……我几乎摸透了整条河,只除了一处——那个据说很深的水潭。它藏在一棵老榕树的阴影里,除了傍晚能沾到一点阳光,整天都阴森森的。外婆说那里淹死过人,哥哥则神秘地告诉我“潭里有水蛇”。于是那片水域成了我始终不敢试探的禁区。十几年过去了,我没再听说那儿出过什么事,甚至后来问起,哥哥也一脸茫然:“啊?我们这还有水蛇?”我笑了笑,没再继续追问。
去年再回外婆家,小河还是记忆中的样子。我知道水里依旧有小鱼小蟹,也还会有孩子猫着腰翻石头、打水漂。只是我已经长大了,不好意思再一个人下水玩闹。偶尔陪弟弟去河边,才能趁机过把瘾。
我捡起一块扁石,侧身甩出去——“咻”,它点着水花跃向对岸,像极了哥哥当年示范的样子。我忽然想问他现在打水漂还能打几个,可一看时间,他应该还没下班。于是关掉微信,继续沿河走走停停。
外公说,如今河里禁捕,钓鱼又太费时,他已经很少撒网了。我们也再难吃到那样鲜的鱼。
天色渐暗,我顺着汽笛声绕上小路走回家。心里明白,往后见到这条河的机会将越来越少,和哥哥一起打水漂、翻螃蟹的日子,也已屈指可数。
但,它早已为我留下了一个美好的童年。
现在,每当我放学走过桑植一中外的胜蓝桥时,低头看脚下的河水,我都会联想到外婆家门前的那条小河,这里有着太多太多的美好回忆,他们被埋藏在心底,可能会再次想起,也可能会被遗忘,就像打水漂,我们在意的只是石头打了几个水漂,跑了多远,带给了我们多少笑声,而又有谁会在意那块石头之后去了哪里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