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龚国倞

仙女散花

云纱撕开一角

你悬在半空 历经三亿八千万年

依然举着满满的花篮

化作游人眼底的风景

当花瓣上的露珠

一不小心坠落成溪时

山便醒了

染七分霞色 三分月光

采药老人

脊背弯成弓弦

竹篓里的药香漫过悬崖

云雾在指缝游走

风掀起永不褪色的衣襟

他与岁月打赌

在陡峭处种下希望

就不再走了

甚至也不打算回家

他要一直等到

救人的秘方

仍在山岚里轻轻摇晃

而他自己一直佝偻地

站立着 甘愿做

这方山水的

一味药引

夫妻岩

两块石头

把风吹成

两鬓斑白的老头

把晨昏熬成

皱纹满面的老太

洪水漫过誓言时

他们以血肉为盾

不死的灵魂 向世间

阐述什么是坚贞如一

如今石化的身躯里

仍奔涌着滚烫的心跳

游人举起相机

却拍不透

永远也拍不透

这凝固的永恒

骆驼峰

沙漠的盐粒

嵌进它的脚印

跋涉千里后

它在此将驼峰站成

永不倾斜的山脉

风掠过它的沉默

把迷路旅人的故事

酿成山间的雾

雪花掀开记忆

它恍惚回到 驼铃声声的

故乡

千里相会

亿万年的季风

让彼此交换过体温

感知彼此的温度

还有对未知的好奇

常常向月亮寄托相思

候鸟也累了

洛阳的纸也买不到了

我们的信物堆积成山

你是谁 你到底在哪

直到某夜 月亮坠落

我们终于完成 这场

用整个地质纪年为代价的

天崩地裂 沧海巨变

天空中

松动的岩石簌簌滚落

也许是积攒太久的 滚烫眼泪

终于在一个浓雾散尽的清晨

凝成两汪深潭

心跳惊飞山雀

风裹着往事

在我们之间来回穿梭

众山睽睽中相拥相携

生生不息

未说出口的字句

都长成了 漫山遍野的花

御笔峰

把云海裁成宣纸

借风势悬腕

亿万年前的岩浆 凝成

蘸满暮色的笔锋

云潮漫过砚台

笔尖挑破苍穹

千年霜雪作墨

天地铺展长卷

飞鸟掠过留白处

有人仰头辨认落款时

云瀑正漫过笔杆

将未干的墨色 洇染成

流动的山水画

挥洒间

奇峰拔地而起

游人抬头仰望

诗行 早刻进

每一座峰的骨头里

贺龙元帅铜像

烟斗星火未熄

目光劈开迷雾

战马扬蹄 鬃毛卷着湘西风

背后 三千奇峰列阵

百年前

两把菜刀将黑夜

劈开一条合不拢的口子

曙光和鲜血从口子里

喷涌而来

云雾翻涌时

犹见旌旗猎猎

指尖抚过马铠

唤醒一个世纪前的心跳

神堂湾

闪电劈开云层

深渊吞下呐喊

整个山谷战鼓震天

在神堂湾的故事里

谁也绕不开

风雨中的人喊马嘶 鼓角争鸣

土家人代代相传

那是向王天子擂鼓号令

千军万马正整装待发

旌旗掀起风雨

马蹄踏碎月光

八百年前的悲壮

在雾中重组

山风投递未寄的战书

寂静 是拉满的弓

每一个冤屈的灵魂

用正义的呐喊声

守护一方平安

空中田园

云梯垂落云端

农人把一根根奇峰

倒种在水田中

木犁划开雾

划开水中倒影

日头从幽谷中爬上来

一缕缕炊烟缠绕水稻生长

犬声惊落满山坡翠色

阿妹的背篓摇晃着黄昏

摇晃着山歌 唤起

一轮月光 偷偷漫过田埂

羞得石头醉成酡颜

山下灯火 是揉碎的人间

金鞭溪

卵石磨成褪色的银币

静静躺在

青苔织就的绿毯上

游人弯腰拾起半块云影

又任它跌落回

溪流深处

此刻水声正漫过

木栈道栏杆 漫过母亲牵着孩童

指向游鱼的手指

穿土家织锦的姑娘

站在石墩上刷抖音

纱裙掠过湿润的空气 惊起

岸边竹影摇晃

写生者的调色盘里

溪水正慢慢舒张 把青岩的轮廓

染成淡墨色的雾

暮色从林间渗出 我看见

卖葛根粉的老人收摊 他的扁担

挑起最后一缕夕阳

木牌上的字迹

被雨水反复冲刷 褪成

某个未被说出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