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黎明

一对八十岁左右的银发老者相携来到花店，大爷要为爱人买一支红玫瑰。

我告诉大爷，今天是情人节，玫瑰挺贵的。要不过了今天，您明天来买会便宜很多，这样既欣赏了花的美还节约了些钱。

大爷说就今天买，过了今天，明天就不是情人节了。

看着我一脸惊讶，大爷温和地笑着对我说，小姑娘，情人节可不是年轻人的专利，我们老人也需要浪漫的调味剂，生活才会充满甜蜜和惊喜。

当时才开花店不久的我，第一次遇到这种浪漫，心里大为感动，本想不收他们的钱，但绅士般的大爷谢过我的好意，双眼凝视着他的妻子，坚定地说，这钱必须自己出才有意义。

十块钱一朵的玫瑰，我象征性地收了一块钱。大爷虽不知花价，但仍旧礼貌地谢过我，绅士般的将玫瑰献给一脸幸福的妻子。

看着两位鹤发童颜幸福满满的老人高调秀着恩爱，我的泪没理由就盈满眼眶，似乎瞬间听到赵咏华在我耳边吟唱：“我能想到最浪漫的事，就是和你一起慢慢变老，直到老得哪儿也去不了，你还依然把我当成手心里的宝。”

他们的爱凝聚岁月的温情与高洁，在情人节花店拥挤的小情侣中显得尤为耀眼。

第二年的情人节，老俩口又如约而至，还是那样的温情脉脉，还是那样的恩恩爱爱。

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一直到第九个年头，老俩口总是在情人节的早晨，相携而至，似乎与我约定好的一样，从未失约。

在第十个情人节，到下午快打烊了，才看到那个老奶奶一个人颤颤巍巍的进店来。我赶紧上去搀扶一把，但是不敢问她为什么只是一个人来，因为毕竟是八九十岁的老人了，不管哪年，若他们只有一个人来或者两个人都没来，我都已提前做好了思想准备。

我店里玫瑰已经卖完了，老奶奶看着空空的店，一脸无奈地望着我。我赶紧从里屋拿出早已为他们准备好的一支包装精致的红玫瑰，老奶奶脸上瞬间开满欣喜的花，孩子般双手捧过那支火红的玫瑰，轻轻拥在胸前，然后深情地吻着花，并递给我两块钱。

我告诉老奶奶，只要一块钱。她微笑着对我说，小姑娘，谢谢你这么多年对我们的照顾，这两块钱，一块钱是我先生付的，一块钱是我付的，这是我们的心意，请你一定收下。

稍顿，她又说道：你是不是奇怪我先生今天为什么没陪我来？

我轻轻地点了点头，没敢回话。

老奶奶告诉我，她爱人今天早上下楼梯时不小心摔倒在地上，脚肿得老高，孩子们怕他年纪大了摔坏其它看不到的部位，已将他送往医院。她是等孩子们安顿好爱人后才来花店的。

她说，她得去花店，把爱人继续了快十年的“事业”进行下去。以往是爱人给她送，今天，她要把花拿到医院献给她的爱人。

这对相濡以沫的老人，这么多年来相亲相爱一直感动着我。在每年的情人节提前为他们准备一朵最美的玫瑰，已经成了我的习惯。

老大爷摔倒后第二年的情人节，我依旧按例先准备好玫瑰花，藏到里屋等着老人来取。

这年情人节，还是老奶奶一个人来。她告诉我，自去年爱人摔倒后就再没下床，年纪大了愈合能力差，擦药又过敏，只能在家静养，从医院出来后还引发了一些并发症，要不是孩子们孝顺照顾得周到，怕是难得挨到今天。

我劝老人想开点。但没想到老太太比我想像的乐观多了。她说年纪大了，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只要心中有对方，每天都当最后一天，开开心心地过，就不会留下遗憾。

她边慢慢往外走，边微笑着似乎在对我说也似乎在对自己说：只要一天不倒下，这个情人节的小浪漫，我们就一年都不能落下。

一对来买花的年轻人，看着满头银发的老人，女孩儿被她的话感动得直抹泪，男孩一把拥住女孩：亲爱的，相信我，我一定会对你好的，我们要像这对老人一样相亲相爱一辈子！哦，不，要三生三世！女孩幸福地露出娇羞的笑容。

在第十二个年头，老奶奶还是一个人步履蹒跚地来到花店。按惯例，我再忙都会尽快迅速地先将她的花拿出来递给她。但是她说，对不起小姑娘，麻烦再给我拿一支白玫瑰好吗？

她见我疑惑地望着她，就缓缓告诉我，她爱人走了，这支白玫瑰是她送给在天堂的爱人的，红玫瑰是她代表先生送给她自己的。

老奶奶的脸色很平静，没有悲伤，她平和又坚毅的眼神里充满着爱意。

我望着慈祥的老人，一股暖流涌上心头。

在这个日子越过越浮躁的快餐年代里，一份对爱的执着和坚守是多么的不易。

“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这对平凡的老人用坚贞的爱情诠释了作家木心《从前慢》的温暖和美好。

在第十三个年头的情人节，老太太上午一直没有出现，我心中升腾起不祥的预感。

下午来了一群人，有男有女，年纪最大的大概有六七十岁。

原来他们都是来为这对老人买花的，他们告诉我，老奶奶也到天堂寻她的夫君去了，临走只有一个要求：他们走后不要为他们烧纸钱放鞭炮，只要每年的情人节到花店为他们两老买两支玫瑰放于墓前。

原来，这对老人无儿无女，这群买花的人都是这对老人收养的流浪儿，都带有残疾，最小的那个孩子，已修补好的兔唇上，一条小小的“蚯蚓”隐约趴在上唇与鼻间，似乎在深情表述着两位慈祥的老人艰辛执着却又充满大爱和无比浪漫的一生。

老人安详相携着去了世界的另一端，继续演绎他们未尽的浪漫爱情。

夜晚，读着木心的爱情诗，想起这对老人对孩子们的爱，我热泪盈眶。我发誓，一定要把这个故事写出来，为人间纯洁的爱呐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