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中正

那时的乡下，很多人家使用的都是土砖灶。

顾名思义，土砖灶就是用土砖打成的灶。土砖分为大土砖和小土砖。大土砖重、结实，小土砖小、轻巧。

打灶还要用稀泥巴做材料。有的人家打灶时，在稀泥巴中掺杂了一些稻草和猪毛，主要是增加粘连度。防止烟从缝隙里出来，土砖灶要用泥巴粉刷。不出一年，粉刷的泥巴裂开口子，会冒出烟来。

打土砖灶必须具备一样东西，那东西就是炉桥。灶火旺不旺，取决于炉桥，炉桥是通风用的。炉桥还必须是铁的，铁的炉桥耐烧。有拿加粗的钢筋做炉桥的，也有拿打谷机连杆做炉桥的。有一年，新堂叔家打土砖灶，他把原来大队部安装柴油机的底座丝杆拿回来做炉桥。后来，大队干部派人四处找，始终没找着。十年后，新堂叔自己说出这事，屋场上的人一听，都说新堂叔太有心机。

有的人家的土砖灶打得大，可以放三口锅。依次是小锅、中锅和大锅。三口锅同时用的人家不多，只有到年底，做粑粑、打豆腐准备年货才用得上。再就是逢家里过红白喜事，既要煮饭，又要炒菜烧汤，才三锅同用。

我见过屋场上修运叔家的土砖灶。

他家的土砖灶有三口锅。整个灶呈猪腰子型。他家的大锅经常煮猪食，中锅做饭，小锅炖菜。

我每次去修运叔家，要么看见他在脚盆里使劲地剁猪菜，要么看见他坐在灶前烧火煮猪食。有几回，他拉着我坐在他家灶前，我也不推辞。我见他用火钳从灶灰中夹出两个冒着热气的红薯来。然后放在灶前的平地上，等红薯稍冷，他把其中的一个给我，另外一个给了她女儿学慧。

学慧很争气。那一年高考，考上了广西的一所大学。上大学前，村里给修运叔家其实是给学慧送了一场电影。看电影时，

好多人议论，修运叔那些年的猪没有白喂，猪食没有白煮，把个女儿送进了大学堂。修运叔听了，非常高兴。放电影时，他用灶中间的那口锅煮了一锅糖粥。等电影看完，来看电影的人都在他家吃了糖粥才回家。

一般人家的土砖灶只有两口锅，一口小锅，一口中锅。土砖灶高度一般不超过三尺。超过三尺的土砖灶，做饭炒菜要抬手膀，长时间做饭炒菜会很吃力。

我家的土砖灶二尺四高，也是两口锅。小时候，我和妹妹学做饭菜，手臂够不着，要在灶后搭一椅子。娘过世的那一年，她说我小时候很懂事，还搭椅子做过饭。听后，我小声地哭了。

一般的土砖灶过不了几年，老鼠、蜈蚣、蟑螂等动物就在灶底下做窝。那一年，汉荞家拆掉旧房子，要修新房子。汉荞拆除土砖灶时，灶底蹿出一条蛇来。汉荞一下子吓傻了，再不爱说话。等了好几年，汉荞才变回来，变得爱说话。

土砖灶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才开始从各家各户消失的。有的人家用红砖、炉桥、水泥打灶。那种灶既结实，又美观。

旺来叔是屋场上最后一户没有土砖灶的。

旺来叔家的土砖灶是他爹在世时打的。打灶那年，他爹说过，只要灶不倒，坚决不能拆了他的土砖灶。他还说，要拆土砖灶，就是要拆他的人。

旺来叔听了他爹那话的口气，不敢拆土砖灶。

等旺来叔的爹过世后，旺来叔才拆了土砖灶。拆灶那天，他一边拆，一边哭。土砖灶，承载了多少岁月的悲欢离合，也延续了多少家庭的人间烟火。

现在，屋场上很多人家都用上了液化气灶。至于土砖灶，记得的人不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