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戚 舟

社会学家福柯在《疯癫与文明》里说：“这个世界有多少种性格、野心和必然产生的幻觉，不可穷尽的疯癫就有多少种面孔。”读青年作家杨知寒的全新小说集《黄昏后》时，我总想起福柯的“疯癫论”，一个个犹如残次品的边缘小人物轮番登场，挣扎在东北厚土的寒冰之下，被命运反复碾后疯癫百态，好在心沟仍有一把野火，燃尽黑暗后使肉体重见拂晓。

作者用十八万字描画了十种边缘人生，细腻老辣的笔触在视角、性别中随意转换，徐徐展开一幅东北没落乡镇中的爱恨情仇画卷。是恨，也是情味，是仇，也是自渡，杨知寒的笔下没有自弃，而是“朝闻道，夕死可矣”的自我救赎。寒冰之下藏着漫天野火，疯癫背后是人性本善，这是《黄昏后》中生与死的永恒主题。书名“黄昏后”极妙，是夕阳将落未落的状态，此刻天际混沌，谁也不知跌入黑暗后是否再有旭阳东起，可人人依旧拼命挣扎，无论是亲历命运之苦还是冷观冰下僵死，都怀揣着星点热火继续向前，正如：生，便在疯于残破后热爱生活；死，便在参透黑夜后走向光明。

小说集中共有五场死亡，令人震撼却不绝望，反生出有关明天的种种期待，这正是杨知寒“知寒向暖”的积极价值观。如小说《爱人》中，儿子因非主流感情取向活如蝼蚁，一边遮掩苟活一边在自知患癌后悄悄为父母谋划将来；早知真相的父母也在周全一切，只是命运多劫，三人于新年陆续死于病榻。而黑夜里人潮不息、鲜花满地，是对这场爱与别的至高包容。《描碑》刻画了一个无能到拖家族后腿的中年男人，他胆小口吃却梦想成为一名真正的记者，在亲戚帮助下进入电视台后遭受冷对待，却从不放弃和自卑。就是这样没有存在感的小人物，竟在死后收获所有人的盛大送别，光鲜亮丽的“我”自比不如，唯有在心中为他描碑表达敬意。作者在《三手夏利》里是以老年女性视角走进黄昏恋，谁都有追逐真爱与自由的权力，包括黄昏将晚的老年群体，纵生死两别也不悔相识，爱本就是人类相拥取暖的本能。《喜丧》中，夫妻俩人是唱红白戏的，却也在生活中唱着自己的戏，戏里各死了心头爱，戏外却两散重登生活的新舞台，也算幸事。《寻金之旅》中，李燕生被一包莫须有的黄金禁锢了大半辈子，她藏着它到底要救谁的命，她自己也说不清，等身边人一个个离去，她才发现那金子早就无了踪影。她终于可以只为自己好好活着。

在“生”的巨大鸿篇中，杨知寒在荒凉尽头不断搜寻着人间烟火，终成东北极寒之下的别种浪漫。《美味佳药》也是“美味佳肴”，作者化身一个饱受童年创伤的残跛年轻男人，他精心设计了一场长达十余年的复仇，为那口永远不属于自己的发酸蛋糕，也为寡薄到极点的亲情，却在即将付诸同归于尽的行动时被女友救赎，原来放下仇恨便是春和景明。读《百花杀》时常让我想起首诗：“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冲天香阵透长安，满城尽带黄金甲”，可百花园市场只有“百花杀”，没有“我花开”，传统服装经济终被新业态取代，小商贩之间再斗也斗不过天去，昔日对手只有在萧杀无人的冬风里相视一笑。《起舞吧》走进被边缘化的钢管舞者群体，作为单亲母亲的“我”争取到女儿的抚养权，却因工作性质的特殊始终得不到女儿的爱，可她相信终能“跳出个黎明”。《海山游泳馆》讲述了一段充满遗憾的年少友谊，少年人不说永远和未来，但承诺总吸引着彼此交心，纵使久别重逢后再无欢喜，但“那一年，我们是彼此的陆地和海洋”，生命里有过美好便是意义。

人人都有个生与死字，即便命运从不平等，败草也总会在层层冰下辗转向阳，疯癫过后便又新生。杨知寒笔下的十种人生看似冷酷无情，实则处处透着枯木逢春的希望，饱尝寒苦后仍能热爱生活，这才是生命之旅的最美风景。包容残破命运，允许平庸存在，心中常怀一把熊熊野火，寒冰之后便是无尽悠长的春日。正如“黄昏后，月与灯依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