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 山
孙甘露，作家，上海市文联副主席，上海市作家协会副主席，上海国际文学周、思南读书会总策划。著有《信使之函》《访问梦境》《呼吸》等，作品有英、法、日等多种译文，被收入海内外多种文学选集。
阅读《千里江山图》的期间，刚好去了一次上海的愚园。在斑驳的梧桐叶影中，一栋栋小楼沉默着，只有弄堂口墙上的铭牌，简要地介绍着这里住过的人和发生过的事，许多革命事件在这里发生过。
1933年，腊月十五，一场秘密会议突然被冲，一半与会者被抓。一个叫陈千里的男子临危受命，继续执行绝密计划，在众目睽睽之下展开一场事先张扬的转移险战……
这是孙甘露最新长篇小说《千里江山图》中的故事。
隐秘的战线，不能一直被隐秘下去而被人们遗忘。孙甘露的《千里江山图》将埋在时间深处的故事翻耕出来，那些在特殊时期与上海滩特务头子、流氓阿飞打交道的革命战士，那些浸泡在充满鸦片和香水的十里洋场而不染的地下工作者，他们伟大而隐秘的事迹，用文学的方式呈现出来。
孙甘露曾经是以先锋写作著称的作家，他的《千里江山图》某种意义上仍然是先锋的，他借了类型小说的外壳，采用图像叙事中的镜头语言，把一个中共地下党谍中谍的故事改造为一种新的文类，他将影视镜头化为小说情节，成为“可观的文字”。一口气读罢，仿佛看完了一部谍战电影，作家通过绵密而又断续的“蒙太奇”手法，将一项代号为“千里江山图”的绝密行动呈现给观众。孙甘露笔下所展现出来的“影视镜头感”，新颖而独特，成就了小说独特的阅读体验。
他知道怎么把小说写得好看，他借用了图像叙事模式。《千里江山图》的场景描写具有电影镜头的聚焦与转场的特点。从小说开篇，特务在“街角菜场”抓捕地下党的一场行动，就体现出镜头“推拉摇移跟”的运动轨迹。特别是作者如剪切师一般，将不同场景、景别、角度的镜头用近乎于“硬切”的方式连接在一起。故事中的人物依次鱼跃而出，具有不同的身份背景，却带着大致相同的目的，从不同的时间和方位相继出现，又汇聚到秘密会议的地点。突然枪声响起，随着有人从高楼跌落发出闷响，促使抓捕行动提前收网，随后在一片混乱中，有人在会场被捕，有人夺命出逃，一场铺陈很久的行动戛然而止，下个镜头就转切到“淞沪警备司令部”。在描述这一过程中，作者操控着镜头的频繁转接，应接不暇的细节和碎片直接丢给了观众，“就像下跳棋，左一句右一句”，让人一时有点目眩。镜头的切换一次次将读者的注意力吸引到画面和对话的细节之中，被带入到跳跃式的光影之中。读者只能通过想象，将这个过程串联并大致理顺一下。之后，在小说中“街角菜场”抓捕场景多次再现，读者逐渐明白隐藏在其中的阴谋与因果。行动小分队中的每一个人，不仅读者连他们自己都不知道对方的使命，小说用定格画面的闪现与交错，推进情节的不断完善，人物的真实身份逐渐显露，每个人的形象得以丰满并被树立。越是这种割裂重复的剪切，越让人有云开月明的阅读体验。
《千里江山图》的场景选择具有电影般统一的“景观”设定。讲究的电影美学特征设定，在灯光、服饰、道具、景别上都会有一致的风格特征，形成整齐的影像气质。小说故事主要发生在上海和广州，但进入读者视野中的场景，却不是我们习以为常的灯影交错的大都市景观。看到的几乎都是点缀在城市中的不起眼的空间，诸如“四马路菜场”“图书馆”“淞沪警备司令部”“龙华监狱”“茂昌煤号”“公和祥码头”“染坊晒场”“墓地”“牛奶棚”等。地下党人在这里接头、开会、战斗甚至牺牲，特务们在这里追捕、拷问、密谋，这些“景观”的呈现又与谍战故事具有统一的色彩，充满紧张与危险。即便是开放的空间，如菜市场、码头，由于镜头的紧促推拉，往往将空间极度压缩，给人以窒息感。孙甘露以百科全书般的考究，将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大都市的市井风情相关的街道名、建筑布局、民情风俗等大量细节嵌入到镜头之中。精致营造的小说场景，在历史的真实前蒙上一层血色的光圈，与紧张的谍战故事交织一起，极具张力。越是这局促压抑的空间营造，越让人体会到残酷斗争的不寒而栗。
《千里江山图》的语言如电影分镜头脚本般简洁和节制。小说的叙述语言像导演现场与摄像师一起分析分镜头一样，他们的镜头焦点既是叙事的焦点，在大场景镜头和特写镜头中，导演事无巨细地描述着需要展现的点滴，而镜头之外的描写却十分吝啬，文字为了镜头服务，为了塑造人物服务。如“旋转门”这一章开头，游天啸坐车来到“华懋饭店”，“傍晚，暮色笼罩着壁立两侧的洋行红砖大楼，一辆别克轿车驶入这条狭窄马路，车门上用油漆喷着‘云禄车行’的字样。”就展现了俯拍到特写的镜头运动，迅速而又直接。游天啸进入饭店后，镜头随着他也进入大厅，特写了大厅的灯光和玻璃，光影的变幻折射着他要面见上级叶启年之前内心的忐忑。叙事的简洁与详细都依照镜头的安排，让我们有了观影时具有的流动感和画面感。小说中人物的话语以及情感与叙述语言一样，冷静与克制。小说人物大多从事谍报工作，无论是新人还是老手，都尽力隐藏着自己的内心，他们的对话简洁而局促。特别是敌对人物之间，或者身份不明人物之间，对话都带有试探、隐瞒甚至是套话的意味。事件中，人物的困扰、感伤、迷茫、多虑、冷静、坚毅都是通过他们自身的语言和行为自然展现的。作者设计了他们的台词，不做夸张和修饰，大喜不过望、大悲不过犹，却又暗流涌动。即便在面对生死之时，如陈千里与陈千元兄弟之间，老方与儿子父子之间，凌汶与龙冬夫妻之间等，他们都只用了极短言语关心对方、托付后事、表达爱意，短短几个字却留有空白、余味悠长。越是这种克制简短的道白，越让人为之动容。
《千里江山图》最后的匿名遗书、外调材料、牺牲人物名单，让读者有了一种观看电影散场补充字幕的体验。这种补充字幕往往在一些纪实性电影后面出现，对电影人物和情节进行交代，满足了人们对人物结局的好奇。这些沉淀在屏幕上的文字，让我们从紧张剧情中突然抽离出来，带来一种强烈的感官冲击，达到了震撼人心的效果。解放后，陈千里同志面对参访，仿佛失忆一般选择了沉默，总是欲言又止。越是这种不露声色的沉默，越让人深感谍战工作的残酷和艰辛。
掩卷沉思，犹如电影散场后走在充满时尚和异域气息的弄堂洋楼之间，似乎有无数的眼睛在凝视着我们。他们沉默着，我们也只能沉默以对，以无法言语崇敬沉默着。小说的内核、同时也是意象——交通路线图“千里江山图”悬浮在脑海里，洗涤精神，拷问灵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