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儿健
一
我的这位故人名叫李道文,他是我初中第二学年的班主任兼语文老师。李老师是永顺县人,上世纪五十年代末抑或是六十年代初湖南师范学院中文系毕业,之后分配到大庸县茅岗附中教书,其人中等身材,偏胖,能说会道,出口成章。
我入茅岗附中时,李老师似乎已是茅岗附中的资深教师。那时他携家带口,全家人都在学校过日子。师妈向超丽在学校煮饭,为学校正式职工;师婆帮李老师看家带娃。那时,李老师已有梯子凳般三个孩子——大女瑞英,儿子山川和二宝,后来又生下了小女红叶。师妈正如她的名字一样,生得是超人的美丽——窈窕身材、瓜子脸、大眼睛,梳着两根乌黑的长辫子。记得学校有一秋千架,师妈工作之余喜欢荡秋千,师妈秋千荡得极好,只见她高高跃起,悠然飘荡,其娇美身子如燕子般高高飞翔,其场景我至今想来都历历在目。由于或许全校几百名师生都吃师妈做的饭菜,喝师妈烧的茶水,因此全校无论老师和学生,一概称她为“师妈”。
由于师妈的缘故,李老师似乎得月生辉,在师生中知名度甚高,人缘也极好。
二
刚入初中那阵子,我的顽皮是出了名的。记得进校才几天,我到澧水河边沙滩上扔石头玩,失手打伤了李老师在河边洗衣服的老母亲,这让我一夜之间名扬全校。打伤师婆后,我吓得魂都丢了,藏在校后庄稼地一处窝棚里,半夜不敢归校,是李老师和师妈打着手电筒找到了我。李老师说一句:谁还没有个过失呢!回去吧,老师不怪你。就因这句话,我记恩师李老师一辈子。
我依然顽皮,但我似乎不蠢。每次期中抑或是期末考试,我糊里糊涂,但总能考个门门及格。一次李老师来上课,看着贴在教室学习栏里的期中考试成绩单,点着我名字自言自语:嗯,这娃儿应该不止这么点分。我听后十分受用——看来我真的不蠢,连李老师都对我期望有加哩!
念初二时,李老师任我班班主任。开学那天,李老师抱着一床花被面白包单的被子来到男生寝室。李老师对我说:这学期我和你搭铺。我诚惶诚恐。晚上睡觉时我小心翼翼,一动也不敢动。有时半夜惊醒,常感觉到李老师在给我掖被子。
一学期下来,我老实了很多,也规矩了很多,学习成绩也赶上了班上的前几位学生。而李老师为此却活生生献出了一床被子——我假期在家放牛不慎摔了一跤,让竹签戳坏了脚杆,伤口一直流脓,红白的脓水将李老师洁白的被子包单染得斑驳陆离——我为此感到羞愧不堪。李老师却说:不打紧的,让师婆洗洗就是了。
我念初三时,学校闹起了“革命”。李老师因“一本书主义”遭到批判。我那时不懂“一本书主义”为何物,后听人说,李老师说他一生最大的愿望是出版一部长篇小说,被视为“白专”。
由此,李老师被送上袁家界五七干校劳动锻炼。
三
几年后,我得知李老师已在新桥六中教书。我听后很是高兴,特从大庸县城骑脚踏车,专程到六中看望他。那时师妈还在茅岗中学煮饭,师婆和瑞英、三川、二宝以及红叶等,均在茅岗。李老师只身一人到六中,日子过得非常清苦。一间小房,既是办公室也是卧室。办公桌上堆满了书籍和学生作业本;床上胡乱堆码着衣服和被褥;一只大枕头十分醒目,里面装满了金银花——据说金银花做枕头可以治疗高血压。
那时的李老师头发蓬乱,面容憔悴,和数年前比,如同换了个人形。
过了两年,李老师调入大庸一中教书。这时师妈已提前退休,李老师便将一家人迁入大庸县城,居住在城墙路一处公产房里。房子不大,窄溜溜的三间,但李老师似乎十分满足。我那时已调县文化局,居住在北正街一处公产房里。我们两家相距不远,走动便十分频繁。有时他炒几个好菜,叫我去他家喝二两;有时我炒几个好菜,叫他到我家喝二两。那时我们无话不谈,然而谈得最多的还是文学。有时他写了个东西,叫我看看;有时我写了个东西又叫他看看。记得有一次,他写了篇《天门山游记》,发表于湖南广播电台,得了十多元稿费,李老师高兴得了不得,叫师妈买两斤鲜肉炖个火锅,我们两师徒推杯换盏,弹冠相庆,闹了个大半宿。
李老师这人容易满足,在他看来,一家人能在城里安家,能够和学生喝点小酒、谈谈文学,便是他人生最大的快乐。于是那时,李老师成天乐呵呵快活得跟神仙似的。
四
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大庸县成立县委党史办。李老师因笔下工夫不凡,被调入党史办。李老师春风得意,走起路来腰板挺得特直,工作起来也很卖力气。那时他每次见我,谈的都是大庸党史人物或党史故事,而且一谈起来便是眉飞色舞,唾沫星子直飞。
1984年春,县委组织部调我到大坪区公所任秘书。李老师闻讯忙给党史办领导举荐,说我覃某人文章写得好,放在乡下当秘书可惜了,应该调到党史办来。结果,我到大坪区公所只待一晚,第二天便被叫了回来。到了党史办,我与李老师的关系由师生变成了同事。那时我三十出头,李老师四十五岁,我们都年轻。我两师徒成了党史办的主要劳动力。凡需下乡采访和出差外调的党史专题,多由我与李老师合手完成。我没来时,李老师工作任务赶重的挑;我来后李老师有时便耍点儿“小滑头”,分配给他的专题,常由我代笔或由我俩署名完成。李老师直言不讳私下对我说:有子不要父上前嘛。我也觉得应该。那时,我们除了睡觉几乎时刻都在一起。我们一起下乡调查,一起到档案馆查阅资料,一起讨论专题文章。两师徒真是肝胆相照,无话不说。李老师虽满腹诗书,有时又幼稚得可爱。一次李老师对我说:你不晓得呢,我在我家里,那是德高而望不重哩!我问咋的。他说:你瞧我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可在你师妈那里却换不来一杯酒喝。我说咋地。他说:师妈不让呀!你这位学生不来师妈是不让我喝酒的。而师妈呢又任劳而不任怨。我问咋的。他说:他每次给我洗衣服硬是唠叨个没完没了,嫌我抽烟,嫌我袜子臭,嫌我不讲卫生。李老师说时摇头又噘嘴,一副苦大仇深模样,把我直笑得眼泪水直流。
到了年终评先进时,李老师悄悄对我说:我年纪大了,无所谓前途,也无所谓先进;你还年轻,前程似锦,先进你当。开会时我提你你切莫推让。这年,由于李老师提名,党史办诸位同仁一致同意,我被评为省、州、县三级党史系统先进工作者。
由此,我从心里感激李老师。
五
翌年初春的一天夜晚,李老师来我家,表情神秘又带点儿紧张。李老师问我:州委党史办田主任来了,你晓得吗?我说我不晓得。他说:他来了,可又走了。我问:他干嘛来了?李老师想想说:我不能瞒你,我实话告诉你,他是要人来的。他看上你了,想调你去自治州委党史办——你莫激动,是我把你这好事给拦下来了。李老师接着说:田主任是永顺人,和我是老乡。田主任亲自到我家里征求我意见。我没说什么,我知道你在修私房,我把田主任带到了你屋场上。我对田主任说:你看看,他正在修私房哩,他能跟你去自治州吗?你真想要人,你就调我吧。田主任想想,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就决定调我了。我说那好啊。李老师接着说:我是这样想的,你年轻有为,到大庸也前途无量。而我是永顺人,去自治州也算是落叶归根。所以就……这样了,我说要得。我真心祝贺您。
春节后,李老师携全家去了吉首。
春节后不久,我调入大庸市委办(时大庸县已改市)。
六
李老师调去自治州委党史办后,主要负责湘西剿匪专题的编写,因工作关系常来大庸党史办。而我那时工作繁忙,常陪书记下乡或出差,阴差阳错,便与李老师很少见面。
几年后的一天,大庸党史办陈自文老师告我,说李老师于北京出差时突发脑溢血,经抢救无效不幸去世。那年李老师五十一岁。我听后大为震惊。自治州委办公室为李老师举行隆重的追悼会,自治州委党史办电告陈自文老师,希望大庸党史办及我能参加李老师的追悼会及骨灰安葬仪式。我那时正给书记赶写一篇《论贫困山区治穷脱贫的内部条件及外部因素》论文,没能去吉首与李老师作最后告别。
时光荏苒,转眼我已年届古稀。
随着人之老去,我时常忆起那些过往的人与事,时常想起李老师,想起师婆、师妈及李老师的那些儿女。如今师婆应该去世了;师妈应该八十余;瑞英、山川、二宝及红叶也该是五十开外至六十岁的人了,不知他们今日可好?
啊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