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慧梅

一夜风过，澧水河岸的芦苇就纷纷笑裂了嘴角，一团团花白的心事，带着千娇百媚的风情，零零星星散落在岸边、在水里，在视界的焦点上，如漫天星辰。

清晨，阳光跳下山岚，影子落进澧水，河面漾起层层叠叠的金波，恰似千万只鸽子花在舞蹈。微凉的寒意穿过芦花的洁白，正式抵达我的小城。

噢，秋天。

细胞感知的电波瞬间涌入思绪，敲击耳鼓，充盈枯竭的血脉。

阳光落下来，花影和故事也落下来，枫叶裸露着身体，快速降落。刀光剑影后，一片片带血的手掌，衬映大地丰收的荣光。银杏是一个坐标。她披着金黄的战袍，从南庄坪到西溪坪，从崇山到天门山，从这头到那头，傲然圈出属于自己的领土，指点万里江山。花坛依然绿着，一团团、一丛丛、一朵朵，千姿百态，千娇百媚。这是唯一一处不会随着季节变换而变换的土地。菊花大片大片地聚集。黄白之间的纯真，点燃深秋思念的情怀。

此刻，久居城市的人们格外珍惜土地。他们在荒芜的郊区，选一块地，拔草、翻地、点种。过不了多久，小白菜、小萝卜就挨挨挤挤地站满了路人的眼睛。那份绿油油的自然，让人好生羡慕。

日子把大地装扮成深黄浅黄，墨绿嫩绿，瓦蓝淡蓝，深紫浅紫……最后定稿成红黄赤橙蓝。五彩斑斓瞬间铺满了小城。街道、角落，到处充满秋天的味道。

乡野的秋色更为浓烈。瓦蓝瓦蓝的天际下，大片大片的红叠加大片大片的黄在大片大片的绿中激荡、突围、燃烧。明晃晃、亮铮铮地把秋天的诗意渗透到大地的每一个角落。

田野被深浅不一的黄编制成明艳的西兰卡普，覆盖在大地上；农人挥舞着镰刀，一针一线地刺绣自己的幸福和喜悦。顽皮的孩童赶着几只大黄狗飞奔在田埂上，脚下的风，呼呼啦啦卷起一层又一层稻浪。

带着相机，迎着阳光，行走在秋色里，满心的惬意和浪漫。

秋天的山谷是活泼的，溪水也是。它干净明亮地流淌在秋的颜色里，红的黄的叶子缀满一溪的清幽，倒影渗透在溪底，和石缝的游鱼捉迷藏。偶遇浅滩，那些叮叮咚咚地响便会和鸟鸣合韵，宛如天籁，山谷瞬间生动起来。

脚步跟随目光在弯弯曲曲的山路上走走停停。风从耳际掠过，红黄赤橙蓝绿夹杂的秋景走马观花地来来往往。

田埂在斑驳的光影里悠远伸展，深灰或金黄的草，环绕田园四周久久地凝视。那些曾经辉煌的一帧帧镜头，电影般涌入眼眸。可爱的嫩绿、成熟的深绿、厚重的墨绿，饱满激情地迎着四季风雨的洗涤。它们也曾年轻过，一如此刻的我。

目光的最高处，几树稻草垛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像凯旋的将军，庄严肃穆又憨态可掬地站在田埂上。故乡的味道晕染着远久的思绪，童年的故事从草尖不断冒出来。这些故事，或低头耳语，或顽劣地眨着眼睛，或狡猾地捧腹大笑后又别过头去，捂住嘴巴，低眉偷笑。每一刻，都盛满了岁月香甜的光芒。

我绕过长长的田埂，绕过大片大片的油菜地，绕过一道道深沟和高坎，绕过心灵深处久久的期许、渴望和激动，想要走进草垛，走进故乡，回归童年，但终究还是无法抵达。我的故乡渐渐老去，记忆的影子也越来越远。在故事的拐角处，我走一步，它们就后退一步，我们的距离，总是那般的触手可摸又遥不可及。就像某些人，迷雾一般，任凭怎么地努力，都走不进彼此的世界。也如某些事，匆匆而过后，都随风飘落在时光的脉络里，再见，又再也不见，只有等秋风再次吹响，让时光静静叠加回忆和怀念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