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志光 刘晓平
五月艳阳天,那正是鸽子花开的季节,我和几位好友约好去张家界国家森林公园看鸽子花。来到公园门票站广场,若大的广场由于疫情的原因,已没有了昔日的游人如织。但广场上的鸽子花站立枝头,像只只鸽子在微风的吹拂下展翅欲飞。我和几位朋友赶忙拿出相机准备拍摄,正要拍摄时,突然一阵大风吹来,朵朵鸽子花离开枝头,展翅向东飞去……正在无奈之际,不知谁说,看来鸽子花是想一个人了吧!
几位朋友, 都没言语, 但都随着鸽子花飞的方向追了过去,不知不觉,我们就来到了公园花溪峪种子园,来到了为采集鸽子花等珍贵树种而牺牲的林业技术员江勤诺的坟头。好生奇怪,随风飞来的鸽子花,在此停止了飞翔,撒满了种子园,撒满了江勤诺的坟头。坟头上长满青青的小草,几种叫不出名来的小花,恭敬地肃立在坟头,有种寂寞肃静的感觉。我们不约而同地伫立到坟前,思念的闸门就像鸽子花展开翅膀,飞一样走回了岁月的邃道。
一
鸽子花,其实就是珙桐树开的花,花开时类似鸽子飞翔,在我国便俗叫鸽子花,珙桐树也叫鸽子花树,是国家一级保护植物,有中国的“活化石”植物之称。1954年4月,周恩来总理赴日内瓦参加国际会议期间,对街头盛放的珙桐十分欣赏,当他了解到珙桐的故乡是中国时,万分感慨,回国后即指示重视这一物种的保护与利用。2008年时,珙桐种子作为濒危林木种子,还随神舟七号飞船飞上了太空。
1960年2月,21岁的江勤诺,以优异的成绩从湖南林业学校毕业,怀着“我是一颗树种,要为妆点祖国江山”的美好愿望,来到了湘西,来到了神奇的张家界。当他知道周总理关于保护利用鸽子花这一树种的消息后,他便立志要做好保护利用的工作。
但是,1960年是三年自然灾害最严重的时候,当时的主要任务是填饱肚子,广种粮食,哪顾得上植树、栽树呢。因而江勤诺刚到自治州林业局报到时,林业局就叫他“先下去种两年苞谷再说”。 也真是机缘巧合,去种苞谷的地方,正是江勤诺日后扎根的张家界。
刚到张家界,他就被这里的奇峰异石所吸引,但也望着大片的荒山发痴。当了解到张家界林场范围内种类众多的植物时,他又惊喜地大呼小叫。他想如果能在这些神奇的山峰间荒地上、山涧边种上树苗,这些石峰就像系上了“碧罗裙”,如果能对林场范围的动植物进行一次严格科学的普查,定能发现珍稀濒危的树种。他暗自下定决心:这就是我的扎根之地,是我归宿的家园。就这样,他与湘西结缘,在张家界安家。
二
1970年开始,在老场长刘开林的支持下,他展开了对张家界林场森林资源的调查和科研,跑遍了林场的每一个山头角落。白天,他将调查的每一棵树木详细地记录在笔记本上;晚上,他将白天记录下来的资料与林业书籍进行对照和备注。一年之中,他有250多天都是在野外渡过,岩屋、窝棚成了他的办公室和住所。历经8年,他识别了200多个主要树种,摸清了50多个乡土树种的花果期,掌握了20多个珍贵树种的育苗和嫁接技术,选出了优生树80多株,并且配齐定型4个树种。在江勤诺的带领下,经过近十年的反复多次的摸底调查,终于弄清了张家界林场有木本植物93科517种,乔木191种,掌握了42个珍贵树种的种子育苗与无性嫁接技术。在花溪峪建立了40多亩的种子园及苗圃园。这里的种子和树苗,不但满足了本地的需求,还向全国37个国营林场提供了珍贵的树种和树苗。
1970年的春天,江勤诺为调查林场森林资源,来到了腰子寨(现改名为鹞子寨)的回音谷,准备去黄连湾垭口处,他发现距垭口30多米的地方有一棵珙桐树,树上绽开的鲜花,像鸽子展翅飞翔着。“张家界林场有濒危绝迹的珙桐!”他大声地喊叫着,他太高兴了,同行的工人以为他中邪了。他告诉同行的工人,那就是珙桐树,也叫“中国鸽子花树。”江勤诺也是第一次看到鸽子花,此前他只是在书里见过其模样。原来鸽子花这么美:鸽子栖在古树上/古树长在岩壁上/无数只欲飞的鸽子/晾翅万年之久/欲飞未飞/悬挂于绿枝画意之中/断绝的天空之路/倾泻青绿色的愿望/隐居在远古寂寞的枝丫里/有翅膀的欲望/没有困死的天空……
他还告诉工人们:珙桐是1869年,法国的传教士在四川穆坪发现的,因是西方人员首次发现,便命名为拉丁种名;因花酷似展翅飞翔的白鸽子,故又称为“中国鸽子花树”。由于它撒落的种子不易发芽,现已濒临绝迹,今天我们在这里发现了一棵珙桐树,说明张家界其他地方也会有。现在珙桐人工育苗还没有突破,是一大难题,如果我们林场能把这一难题突破,这将是对中国林业,乃至是世界林业的一大贡献……
经过一个多月的寻找,在林场其他地方,又发现了两棵野生珙桐树。自从发现张家界林场有三棵珙桐树后,每到珙桐开花时期,江勤诺每天都要到珙桐树下,对花的变化、落花等一一做好记录。
他一直记得周总理对该树的相关指示,他心存着一个梦想,要让“中国的鸽子花”在中国的蓝天下飞翔……
从此,他便一心扑在种子上,甚至完全了忽略了家人。有一次,傍晚时分,三个孩子站在屋外不肯回家,他们在等待爸爸回家。因为几天前江勤诺答应孩子们,一定带好吃的果子回家。天黑后,江勤诺拖着疲惫的身躯,背着鼓鼓的包裹回家了,孩子们高兴极了,这回爸爸真的带回果果了。打开包裹一看,除了脏衣服外,全部都是珙桐树果。三个孩子哭着说:“爸爸是骗子,老是骗我们。”大孩子还生气地将一个果子扔了出去。江勤诺一看就火了,给了老大一耳光,并命令他将扔出去的果子捡回来。江勤诺的爱人看到他打孩子,也起了火,冲着江勤诺说:“你打孩子干什么,你管过他们吗,你给孩子带过一丁点东西吗?”江勤诺看着三个哭着的孩子及泪流满面的妻子,哽咽地说:“对不起,爸爸不该发火打人,爸爸错了,但这是珙桐树种,太珍贵了,得来不易啊,三棵树只采到三十多个,是从岩缝里一颗颗捡得的,再说都三年了啊,珙桐人工育苗还没搞出来,我心急呀!”
江勤诺在珙桐人工育种上一次次地失败,又一次次地试验,苦闷中他摸索了几年,终于攻克了珙桐人工育种的难题。他从破果,泡种(用35℃—38℃的热水泡上一个月),然后埋进土里(深度2公分左右),洒水(保持一定的湿度)控温等,有时温度低了,还得生火提温。两年后,珙桐终于泥土里拱出了芽叶。这时,正是1978年的春天,花溪峪种子园,四十多株珙桐树苗迎风招展,江勤诺仿佛置身于自己的孩子之间,歌唱着,喜笑着,欢呼着。“成功了!珙桐树人工育种成功了!珙桐无性嫁接成功了!” 江勤诺和他的队友们相拥而泣。
三
每年的10月,是江勤诺最开心也是最忙的时节,因为10月是上山采集树种最佳的时候。1979年10月26日,江勤诺背着布袋,拿着柴刀又出发了。他来到了黄石寨前山南天门下,距金鞭溪100米左右的地方时,发现了一棵较为珍贵的树种。树大不好爬,还寄生着秋苔,但是树大种子好,得想办法上去。他想了一个法子,从树边的岩坎上搭了一根小树,形成了一个独木桥,他沿着独木桥一步一步地爬过去,眼看就要摘到树种子了,这时只听“咔嚓”一声,独木桥与种树相接的树枝断了。一阵天旋地转,满眼翠绿在摇晃,他摔了下来,从28米高处摔在岩石上,又从岩石上滚落20多米。当人们把他抬回场部时,他的妻儿及亲人们,流干了串串泪珠,撕心裂肺地呼唤着他:“江勤诺,江勤诺……!”然而,他再也没有回应,再也没有睁开眼睛。就这样江勤诺走了,走得这样突然和匆忙。遵照他的遗愿,人们将他送到他亲手创建的花溪峪种子园,安放在一棵珙桐树旁。
在江勤诺殉职后的13天,《湖南科技报》发表了他的文章《四个珍贵稀有树种》。然而, 江勤诺自己再也看不到了。他告别了他的种子梦,他带着他“让奇峰异石穿上‘碧罗裙’”的梦想撒手而去了。
我和几位好友,在几十年之后的春天里, 也只能肃立在江勤诺的坟头, 表达我们的哀思, 在种子园拍下我们和鸽子花树的合影, 寄托我们对他关于树种梦想的敬意。而每一年的春天,那些个发芽开花的日子,江勤诺的坟头上,总是落满了公园人剪纸的鸽子花,这些鸽子花都倾诉着森林人对他的无限思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