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明

奶奶的时光

奶奶的时光

是老屋雕花碗柜上的那只开水瓶

时时都漏着热气

温暖 不曾歇息

她就偎着我翘起了二郎腿

一旁的拐杖兀自尴尬不安

手微微抬起

指尖有朵兰花

滋润了墙上照片里男人的目光

八十八年的嗓子能喊停了风声鸟鸣

故事一如既往地从一九三四年开始

她要讲她的地 说她的河

她引以为豪的一地瓜果

还有灶台上擦得锃亮的锅

最后总是会纠结于那床一直搓洗不白的

陪嫁麻布帐子

我从来不是一个合格的倾听者

就像她从来不是一个负责的讲述者

知道她每一次的开场白

都会卷土重来

没有人喜欢在空房子里擦着照片

我只想做老屋里一只慵懒的小猫

日日都安静地陪着

奶奶的时光

老屋

顺着石阶往上走十五步

就到了老屋

爷爷在塔子上剥着包谷

歪边背篓吱嘎吟唱

一粒粒黄金从指缝泄下来

铺了满地的收获

火坑里树木燃得正欢

烟火绕着梁

顺着熟路

乖乖地钻入每一个瓦缝

奶奶的锅碗瓢勺从来都不是叛徒

手里的油盐酱醋都是生灵

每一颗洋芋都不再谦卑

每一块腊肉都俯首称臣

秋的水

跑在路上的时候看到了一棵树

是一把伞

圆润光滑而整齐

秋来了个见面礼

伞里挤满了惊喜

短袖下每一个颗粒都打着鼓跳跃起来

公交车到了

人们欢呼着奔向各自幸福的方向

我摸了摸秋凉

恰恰好

到屋了

涡

深夜儿子洗澡的时候我想起来要给他洗个头

为了明天的开学

他的胳膊太瘦太短

也懒得伸到耳边最软的那一圈

半桶不愠不火的泡沫

我惦记着搅动锅里的面

他搅动着童年美妙的涡

千把步

从老屋到山岗

只千把步吧

举着花朵的人们才没时间去丈量呢

匆匆的脚步是离别

也是久别重逢

十几条汉子手脚麻利

绳索和棍棒昨晚已和解

默契地抱起那团弱小的黝黑

汉子们开始吆喝

发嘞 起嘞 走嘞 吼 吼 吼

吼得鞭炮让山谷开了决口

吼得跪着的泪水瞬息趁势而下

门前的河流妄自暴涨了一池秋水

河流总会朝向大海吧

汉子们在吆喝着呢

走嘞 上嘞 入嘞 吼 吼 吼

吼得山岗翘立的公鸡三声叫亮了天

好一只生灵 好一个晨

我磕着头

向着东西南北

向着山鬼神兽 向着天空

向着土堆旁哭泣的人儿们

只有我和他的锄头知道

他本就一直深爱着这片土地

从山岗回老屋只千把步吧

缓缓的脚步是在丈量和不舍

还是快点走吧

我要回去敞开老屋所有的门窗

痛快地逮碗洋芋丝

因为所有的种子都会奔向土地

破土而出

绚丽烂漫

秋夜

秋夜十点的好时光

有人想扬帆出航

铺开烟盒里的白纸

让她以网的姿态奔赴大海和希望

皱褶不会影响收获吧

因为还有笔在一直划桨

蹲着写字的人来不及擦手

怕贻误了网里一闪而过的那条鱼

一条灵感的庞然大物

他身边的篓子里

盛满了带着汗水的喜悦

孩子的笑容总会让父亲动容

谁的车里放起了歌

刚下班的人们在期待中告别和收获

一群孩子走过

书包里的硕果已然成竹于胸

烟火气升起的地方

每个人都满怀深情和希望

深爱这充实的秋夜

画着我故乡的记录者

包谷和谷子早已干燥地睡着

秋夜不曾辜负每一个勤劳的人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