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锐

我母亲已去世19年了，父亲也已经去世7年了。但我仍时常想起他们，想起他们的话。

我的父亲母亲是上世纪60年代的高中生，在那个年代算是有文化的人。但他们在教育我和弟弟的时候，从不长篇大论，也很少讲大道理，他们总是以自己为榜样，用朴实的、发自内心的话语教育我们、打动我们。所以直到现在，我和弟弟都忘不了他们对我们的谆谆教诲和言传身教。

“从小要多读书，养成读书的好习惯。”这是父亲的口头禅。小时候，有一个画面让我永远难忘，那就是每次领了工资之后，父亲总会带我和弟弟去新华书店买书，一般以小人书居多。每次只买一本，不买多；有时遇上特别喜欢的，才会多买一两本。什么《呼延庆打擂》《猴王出世》《三打白骨精》《哪吒闹海》《鸡毛信》，都是那时候买的。买回来之后，父亲会一页一页地说给我和弟弟听，一般会说四五遍。等到下次再买书的时候，这本书的故事我和弟弟便早已经烂熟于心了。我和弟弟从小作文成绩好，很大程度上应该归功于此。那时候我们一家四人住在小县城，全靠父亲的工资和母亲打零工，日子过得有些拮据。见我们每个月买书，许多亲戚不理解。“书有什么买不得的。买书最划算。”父亲说，“我就是要他们从小多读书，养成读书的好习惯。”后来，母亲病重，父亲的身体也不太好，于是许多人劝他们不要送我和弟弟读书了。但父亲母亲却咬着牙关，一分钱当成五分钱用，硬是让我读完了中专，让弟弟读完了大学。现在每次说起这事，亲戚们都说虽然那时我的父母亲受苦了，但他们做得对，不然我和弟弟就根本不会像现在这样有出息。

“做人要善良，不要有坏心眼。”这句话我记忆很深刻。那一年我七岁，读小学二年级。在我家附近新搬来了一家外乡人。一家三口，夫妻俩专门做沙发、修沙发。他们的孩子也是男孩，比弟弟还小一点。这男孩来了之后马上成了我和弟弟的小跟班。我们去哪里他都跟着，我们做什么他也做什么。但我和弟弟不太喜欢他，嫌他穿得太寒酸，嫌他笨头笨脑的。一天上午，我和弟弟拿着“娃哈哈”正喝着，那男孩又跑来了，流着鼻涕，双眼放光地盯着我们看。看样子他也想喝“娃哈哈”。不知怎么，我脑子里突然蹿出一个坏念头，于是我拉着弟弟跑到一个没人的角落，往空的“娃哈哈”瓶子里灌自来水，又往里面撒了一些尿。当我们把两瓶装了尿的“娃哈哈”递过去的时候，那男孩激动得手颤抖了，接过去就喝了一大口。“啊……呸呸呸！”他马上又吐了出来。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我和弟弟哈哈大笑。他恨恨地瞪了我们一眼，转身跑了。不知怎么回事，母亲很快知道了这件事，她把我和弟弟好一顿训。“你们两个怎么这样坏？！做人要善良，不要有坏心眼。你们现在就这样，长大了岂不是要去杀人放火……”母亲越说越生气，抄起扫帚狠狠地打了我们几下。随后，母亲还拉着我和弟弟，去给那个男孩和他的爸爸妈妈赔礼道歉。而从那之后，我和弟弟就再也没有起过这样的坏心眼，做过这样的坏事。

“做人要自信、自强。”这句话也是妈妈说的。这句话可以说影响了我一生。说实话，从小学一年级到四年级，我的学习成绩一直不怎么样，始终在中下游之间徘徊。但父亲母亲从不强求我考高分，取得好名次；他们唯一在乎的是我有个好的学习习惯，每天自己上下学，自己做功课。五年级上学期的时候，也不知怎么回事，我突然大发神威地考了一个全班第一。我高兴坏了，放学后拿着成绩单一路飞奔回家。半路上，正好遇上母亲。“妈妈，我考了第一名。”我得意地把成绩单塞到母亲手里。“你没弄错吧？”母亲将信将疑地拿起成绩单。当确定是真的，母亲紧紧地搂住我。“锐儿，我就说嘛，做人要自信、自强；都是人，为什么别人能做成的你做不成？！看，只要你努力，你也能考第一。”说着，母亲的眼睛红了。然后，她让我回家去写作业，她自己跑到街上买菜去了，晚上为我做了一桌子我爱吃的菜。也许是我太想看到母亲开心的样子了，从那之后，我的学习成绩就再也没有下降过，一直名列前茅，成了众人眼中“别人家的孩子”。

“我们每个人都要爱国、爱家。”这句话是父亲说的。父亲少年时怀着大理想，渴望走出大山，到外面广阔的世界去看看，但因为种种缘故，父亲终其一生都困顿在一个国有的小工厂里，没有入党，也没有提干，直到退休职称仍然是“技术员”。但父亲“位卑未敢忘忧国”，他始终关注着国家大事。每天晚上的新闻联播，他雷打不动必看；报纸上的国家大事，他也从不放过。他的偶像是毛泽东和邓小平。如果听到有谁说他们和共产党的坏话，他必定一跃而起，横眉怒目地和对方理论一番。退休之后，父亲更是成了一位不折不扣的军事迷。有时打电话给他，他不是在家里看军事类的报纸，就是在外面的报摊上买军事类的报纸。每天晚上中央国际频道的《海峡两岸》和《今日关注》是他的最爱。看到兴奋处，他拍桌子、拍大腿，像孩子一样开心。在他去世前的那两年，他一直关注着辽宁号航母、歼20飞机的研发、装备情况。“你们是党员，是公务员，要比我更加关注国家大事。”他常常对我和弟弟说，“我们每个人都不是简单的、孤立的一个人。有国才有家。所以我们每个人都要爱国、爱家。”2015年2月2日，父亲因病去世，享年65岁。在他坟前，我特意烧了几张军事类的报纸给他。后面有时去看他，我也会轻声地把他关注的辽宁号航母、歼20飞机的最新情况告诉给他。也许，这就是陆游诗中所说的“家祭无忘告乃翁”吧！而父亲对国家大事的关心、关注，也一直深深地影响着我和弟弟。现在每次我们兄弟见面，聊得最多的还是国家大事和一些国有武器的建设情况。在聊的时候，我们似乎看见父亲坐在一旁，认真地听我们说话。

是的，父亲母亲还说过许许多多其他的话，限于篇幅，这里我就不一一记录了。正是在他们的谆谆教诲和言传身教下，我和弟弟才有了一些出息。我们都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工作上都取得了一些小小的成绩。作为一名业余儿童文学作家，我出了三十多本童话书，2018年还获得了第三届全国“书香之家”的称号。有时我常想，父亲母亲这一辈子虽然没有给我和弟弟丰厚的物质生活，也没有带我们去游历名胜古迹、名山大川，但却给了我们一个健康的品格和一个丰富的精神世界，让我们受益一生。我相信，在我们的谆谆教诲和言传身教下，我们的子女也会拥有一个健康的品格和一个丰富的精神世界。因为，好的家风、好的品格是可以代代相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