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诗凤
一餐北瓜叶让我回味了四十年,这其中的滋味又似乎无法言语。但每每想起,内心深处却依旧痛楚,充满感激。
四十年前,也是这样的秋季,刚刚成为教师的我,独自留守在半山坡那所破旧的学校里。蜗居斗室,常常是看书累了,便去学校下边的仓库走走。
仓库里住着母子二人。母亲的腰佝偻着,原本不高的身体,显得越加矮小,满脸的皱纹犹如罗中立画笔下的《父亲》。儿子三十多岁,单纯得像个小孩。因为没有房住,便在社屋栖身,一到夜晚,黢黑的仓库门口,就亮起了一盏如豆的油灯,在秋夜的微风里,一闪一闪的,充满了人气。
每到仓库,总能看到这母子一边做饭,一边剥着玉米;总能听到那母亲热情地对着我招呼,极像呼唤她自己的孩子;总会一边让出椅子,一边摆出请我吃饭的架势。而我,总是要吃过饭后才去漫步,总会婉言谢绝他们的盛情邀请;总会站着看他们饭锅里的玉米饭,菜锅里的北瓜叶,金黄、翠绿,热气腾腾;总会一边帮着他们剥玉米,一边看他们吃得津津有味。
剥玉米能挣工分。我几乎是带着同情和怜悯,每晚都帮他们家剥上好一阵,有时甚至到了夜深人静,才回到自己的住处,亮起一盏油灯,拥着秋风入睡。
有一次,不知道出于什么原因,内心莫名的焦躁,让我不能安静地独守,竟然过早地走向仓库。
老人有心,默默地做好了饭菜,依旧是金黄的玉米糊,翠绿的北瓜叶。到了开饭的档口,我便起身要走,便被老人拉住,说是已经代我准备,无论如何要吃了这餐晚饭。
不知是盛情难却,还是饥饿难忍,我情不自禁地吃起这家原本极度贫困的人的饭来。
玉米饭很香。北瓜叶也很香。我每吃一口,都像体味人生。北瓜叶除了它的翠绿和清香,就只剩下盐和辣椒,因为没有油而倍感粗糙。
回到蜗居,我突然变得安静。我一直以为,只有我的生活不易,只有我内心充满着苦楚。直到这次,我才将我的良知唤醒,让我看清,原来生活中还有更多的不如我幸福的人。而这些人并没有怨天尤人,而是努力地活着,把金黄的玉米饭、翠绿的北瓜叶吃出了生活的味道,用积极善良的态度活出了人的味道。我透过老人的精神,看出了母亲的人性,为了那个智障的儿子,燃烧着最后的油灯。那一刻,我透过那样的一双眼神,看见了我自己的母亲,凭借着极韧极柔的母性挑战贫困,挑战疾病,和父亲一起让我们成人。
没有油的北瓜叶我并非是第一次吃。很小的时候,不知吃了多少的无油的菜和无米的饭。我一直害怕饥饿,害怕贫穷,用我强大的胃来接纳山里一切能吃的食物,活着成了我第一的追求。没想到工作以后,又一次体味,不禁让我五味杂陈。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依旧对北瓜叶情有独钟,心怀感激。它时刻对我警醒,要做一个积极向上的人,对家庭有担当,对社会有奉献。如今丰衣足食,但只要一提起北瓜叶,我都会油然而生出那种怀念的情愫,就会浮现那金子般的黄、翡翠般的绿,就会看见那一头花白的乱发和树皮般的皱纹,就会想起我的母亲……即便物是人非,似乎都无法阻挡我无尽的回味,直到今天,让我又一次想起。
(作者系桑植县桥自弯学校教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