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年生

开勇老表是田家村的人，按照家族“祚运奇开”的班辈，我与他套上一个老表的称呼。但年龄他恐怕比我要大许多许多。

我小时候，经常去田家村走亲戚。开勇老表是残疾人，半身不遂，走路脚一瘸一拐，右手指都踡曲着，连筷子都握不稳，吃饭一直用左手。但田家村只要有大务小事，开勇老表都会在场，他的左手，还写得一手好毛笔字。在农村，红白喜事的对联，非他莫属。

可能是残疾的原因，他一直没能娶上媳妇。常年过着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日子。这村上，全是一个家族的人，每次族里聚会，他总是饭饱酒醉。

一九七九年秋，我父亲由赤脚医生变成了国家医生，安排到公社卫生院上班，我在父亲诊室内，竟然巧遇开勇老表。他不是来卫生院看病，也是到卫生院当医生来了。令人很意外。后来听父亲说起缘由：原来开勇老表是我乡名医张海陆先生的徒弟，也是落实政策被收回公社卫生院当医生的。

开勇有了这体面的身份和稳定的工作，没多久，就娶上媳妇。但这次婚姻很短暂，娶来的媳妇因癫痫发作，死于意外。在八十年代，农村人有份工作实在难得，没多久，他又续上了弦，女孩很年轻。他们结婚时，我的老师廉二先生诗酒唱和，还精心为他们写了一首七律贴在墙上。一晃四十年，诗的内容已在风雨中斑驳殆尽，老表与这女孩却一直恩恩爱爱，儿女绕膝。

不知道什么原因，开勇老表在我们公社评价不高，可能是因为他看病很准，开药却总不灵。找他看病的人越来越少。他表面看觉得无所谓，却总隔三差五借酒浇愁。酒，越来越能喝了。用他自己的话说，后来便只断餐数，不断天数。酒后就是读书、写字。读书吟诵最多的是《五柳先生传》，小楷写得最多的是《爱莲说》。

有一天，我看到他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本用小字本写的诗稿，封面用小楷题着《静雅草楼诗稿》，蝇头小楷，十分工整。静雅草楼，我猜应该是他田家村里的那间茅棚吧。他经常去仙人溪采药，“准拟登山去，还携郭泰巾。层层穿石古，点点认苔新。树色情偏淡，山岚画不匀。临峰精力软，谁怜残废人。”“人溪山头立，恍然若接天。惊开猕穴隐，露出鹊巢圆。雾锁裁云燕，风翻吸露蝉。幽情难尽好，似仙亦非仙。”他特别喜欢酒，“昨夜倾樽醉欲颠，强支弱骨任风牵。摇身不让乘云客，卧榻如飘逐浪船。眼内残星飞点点，心内元晕眩圈圈。世人那识其中趣，鸦嘴壶中有洞天。”

在国立卫生院，一个天天醉酒医师的处境，可想而知。“鹪鹩常借一枝安，孤馆楼中耐岁寒。夜月多情怜被薄，长风有意笑衣单。炉空兽戾亲余暧，酒歉龙觚转旧欢。想是天官从我愿，新诗好向杯中弹。”

由于日复一日的醉酒，老表也逐渐被大家不太喜欢。加之又是个半身不遂的残疾人，于是就干脆办了退休手续，又回到他仙人溪田家村里的静雅草楼住去了。

一九九九年，我在机关供职。某天，开勇老表的大哥拿着一份证明侄女儿办理抚恤手续，我才知道，残疾着的开勇老表远去了。前不久，村里又传出他哥哥也走了，八十高寿。我忽然忆起那册《静雅草楼诗稿》，诗稿的扉页，有他填的词：中医好，发展更需要，为民服务热情高，世事如棋心如潮，能不忆岐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