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 英
清晨,又来到楼顶给菜浇水,扯草。和葬在对面山上的父亲隔着时空对话。愿父亲在天国,没有痛苦,无忧无虑。
感谢父亲在有生之年给我建造一个菜园、花圃,让我可以在工作之余种菜、种花,排遣烦恼,解除忧伤。
住在顶层,在雨季总会有漏水的困扰。九年前房子大漏,委托朋友找工匠修整。补漏终究是麻烦,前前后后得几个月。我在超市打工忙于生计,只能每次买好材料之后委托父亲看管。七旬的老父亲无法对付工匠的狡诈,他们拿到工资后扔下建筑垃圾一走了之,碍于朋友的情面我也没能和他们理论。父亲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那天下班,父亲一脸神秘拉着我上了楼顶。天啦!一个近六米长,两米多宽,一尺多高的花池竟然奇迹般立在我面前。原本乱七八糟,堆着水泥砖头的楼顶干干净净。大大小小的碎隔热板已经整整齐齐,如专业工具切割般,已一层层一排排被父亲堆砌好了。小的、不能利用的砖和水泥渣一起被铺在池子里。
“暂时几年可以这样。不能修太好,几年后再漏水,搬运起来很麻烦。”父亲语重心长告诫我。后来,他便一包包提泥巴上去。
那年种了两株南瓜与十几株西红柿,朝朝频顾,夜夜不忘,随着小苗苗的生长,收获的喜悦也渐长。我和父母一起吃饭,便常聊南瓜秧和西红柿。有一回,我发现南瓜叶上有蚜虫,父母立马拿上喷壶、配好药,上楼顶将虫除得干干净净。几个月后,我们收获了两个小南瓜和一堆西红柿。
父亲在真好。小到蚜虫,大到荊棘坎坷,都遮风避雨给了我整片蓝天。
人生不满百,何来千年忧。父亲在世时,时刻担忧着我们几代人。他不喝酒,不打牌,晚年凭着毅力,连抽了几十年的烟也戒掉了。他用大小几个算盘算计着每一分钱:水费、电费、生活费……算计着手头还有多少积蓄可以备急需。他说过,只有自己有,底气才足。
退休后,两个居住在外地的伯伯商议着“叶落归根”。兄弟之情永存,父亲三兄弟合计着选好了百年后的墓地。六十岁生日过后,为了减轻我们子女的负担,父亲便自已找工匠做好了老两口的寿木。
“人生七十古来稀”,七十岁生日后,父亲开始坦然谈论生死。他认为每过一个生日他便是赚了一年。居住外地两伯伯先后离世,父亲帮忙操办他们的葬礼以及立碑等各种事宜。历经种种事务的繁琐,他再次为了减轻子女的负担,便盘算着给自己立生祭碑。他知道我们都要忙生计,便自己找工匠,买材料,撰写碑文。每天忙忙碌碌,每做一件事情便会告诉我,可我却没一点建议,也没帮过一点忙。现在想来十分惭愧,有些枉为子女。碑文经过他一个字一个字反复推敲,再与叔父们几经斟酌,立草稿,改草稿,终于觉得可行。
2012年11月的一天中午,阳光很暖和。下班回家,父亲陪着我吃完饭,然后给我搬好椅子,铺好纸,递上笔。他用少有的严肃神情拿着碑文手稿对我说:“你工工整整抄写,抄好后我送到石匠那去,他们几个抄的都不合我意。”白底红格的硬笔书法纸,我已经很陌生,很久不曾这样正规写过字,而且是从右至左竖着写。父亲鼓励着我,我一笔一画对着手稿抄写。从字数到标点符号,一个一个严谨相扣。正文加撰稿人488个字,加上年、月、日,一共498个字。具体代表什么天干地支风水地理我当时没太记住。
“视功名利禄为过眼云烟”是他做人的根本;“勤劳俭朴,诚实在家”。“宽待他人,堪称良母”是他和母亲的生平;“儿孙绕膝,孝敬有加”是子女状况;“安享晚年”是人生的总结。一张碑文写尽人生,至于是非功过任由他人评说。
当年抄写碑文时 ,仅仅只对父亲的文字功底佩服。现在回想却又多了一层,作为女儿,感谢父亲一直对我的疼爱以及信任。他从未因为“女儿是外人”而排斥过我,从未因为我的儿子是异姓而减少疼爱。相反,平时以孙子相称而添加更多心疼。
2012年12月22日立碑,父亲再次慎重拿着存折吩咐我去银行取钱给他,给我交待一切事务。他自己给工匠结账,不用子女一分钱。他自己完善自己的后事。 “父亲”,一个伟大的字眼,谐音“付清”。勤勤恳恳,吃苦耐劳,仼劳仼怨,付清他在人世的一切费用。
当父亲付清这一切费用后,仿佛是累了。
每每回家,总见父亲拿着手机要不站在大门口,要不在房里徘徊,焦急等待,见到了我,他才松口气。他告诉我,止痛片是最好的药,头痛吃一片就没事了。而我却为自己的事心烦没在意。他说他身体棒,七十多岁只生过一次病,就是那次去长沙动过一次手术。那个我知道,当年是我陪着他。他拉着要我学会打开放东西的地方:“所有都在这,你妈知道,但她年纪太大容易糊涂。你那儿子知道,可他年纪太小做不得依靠。”他笑着说的,我认为是开玩笑。
我一直认为父亲是最强壮的,七十多岁还可以从容的爬上十几米高的屋顶,还能一口气登上几个山头,一点不输年轻人。能肩挑几十斤的担子。可是我忽略了他满头白发,满嘴没牙,满脸皱纹。我忽略了他早己步履蹒跚。他时常担忧着我和儿子的未来。那段时间他的话特别多,若有所思,大小事物总是安排着,有时又心事重重到处走动。
2013年11月26日,深秋的阳光很好,我的心里却有些不安,中午回到家,父母做好饭,一如既往守着我吃完中饭。然后,我在屋外的水龙头边洗晚餐的菜。父亲蹲在我旁边,有些反常:“如果……你妈怎么办?”
“有我呢,我一直住在这,哪儿也不去。”我保证着。
“今天你二伯生日,去你两伯伯坟上忘了拿打火机,香纸没烧。”父亲说。
我没应声,心想有时间再去烧。
“你姑妈脑溢血瘫了十多年,姑父一人照顾。”父亲接着说,“你表姐脑溢血也睡了十几年,你二伯也是那个病,瘫了好些年。”
然后,他说要出去走走,似乎又若有所思。
我怎么也不会想到他当时所说的一切竟然是遗嘱。他未卜先知的给我交待了一切事务。当晚父亲突发脑溢血,开颅,气管切开,成了植物人。
之后的两年多,他再没能说一句话。
2016年4月19日下午3点,一直晴朗的天空飘着雨,父亲带着对尘世的无限眷恋,带着对我们的无限挂牵,永远地离开了我们,享年79岁。平凡的父亲没有什么丰功伟绩,他的一辈子,都是在和善良的母亲含辛茹苦养育四个子女。
往事还历历在目,每当想起父亲,都潸然泪下。
我的,可亲可敬的父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