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献辉
在我沉睡的记忆里,每每秋收以后,都会有一两个干练的中年女人,背着沉实的喇叭口小背篓,“卖葛粉呐,卖葛粉呐!”沿路优雅地叫上门来,这女人多半来自后河山区。如果有人询价,她便借人家的屋檐台阶,把小背篓轻轻放下,揭开白布包袱,洁白的葛粉粑粑齐齐整整展现在眼前,形状如米粑粑,一摞摞分外惹人眼羡可爱。
“是不是真葛粉唷?”上来询价的女人多半年龄不相上下,发出不信任的语气。
“啊哟!大姐,明人不做暗事,您尽可以来试!”后河女人一副被冤枉的样子,并且把颠簸不小心碰碎的葛粉粑粑掰下一块来,送往对方鼻子嘴边,“您尽可以闻闻,您尽可以试试!”
询问的女人于是就装模作样闻一闻,又取一丁点儿含在嘴里吧唧试一试,然而未必就真知道真假的。
“一股青草味是吧?”倒是后河女人教导她。
我的家乡以山为邻,与葛粉的机缘却并不多。即便我十多岁时随人进山砍柴,将散乱的柴禾,寻来一根葛藤紧紧缠上,柴禾被规规矩矩捆绑在一起后,并不会有意识到去挖葛来充饥或解渴。所谓“前传后教”,因无从得到经验予以印证,所以对于葛根是否具有青草味,也并不知晓。
在步入社会以后,我不知不觉沾染上好酒贪杯的不良习气,不时会酩酊大醉,躺在床上哼天倒地。母亲一面唠叨,一面又听不过身,就会把珍藏的葛粉冲上一大碗送到我面前,吩咐道:“哪个叫你这么贪杯,趁热赶紧吃下去,解解酒!”这时我心里面难受正在翻江倒海,就如遇救命大补丸一般,赶紧吃下后沉沉睡去。
前几年,有一个周姓朋友,桑植人,原来走南闯北多年做旅游,或许厌烦了受拘禁的单位人际关系,自己抽身出来单干做土货生意。当时我心想,这把年纪了,下水行商未免来得有点晚,万一跌了跟头呢。他时不时找寻土货,时不时在朋友圈更新行程,于是我如追连续剧一般,饶有兴味每时每刻予以关注。看他的身影到处游荡,甚或远至贵州、湖北,去找寻蜂蜜、葛粉、腊肉、香肠、血豆腐、茅岩莓茶等等土货,远远近近不嫌辛劳。自然,这是移动活广告。我时不时又作出杞人之虑,为他的为人未免太实诚,又被他的执着而悄悄感动。
葛粉不但可以养胃,利尿,养颜,周姓朋友戏说还有丰胸之效。一个有魅力的女人,因吃了他的土葛粉,时日不长,胸脯渐丰,最后简直逆天,竟把胸罩撑破,打上门来了,要他负责赔胸罩。胸罩能值几个钱!自然,这魅力女人原就颇为丰满的。假如吃个葛粉就撑破胸,那些天下爱美的女人,岂不专心一意只来吃他的葛粉了。
一两年下来,或许就为他明人不做暗事的实诚原则,也就看着他慢慢起了高楼。然而直到如今,因为几乎无所欲求,我并未为他捧过场,做过一单生意,只为他暗暗喝彩而已。
武陵源协合乡有一个湘阿妹公司,几年前我看到时不过一个小小的作坊,生产金鞭溪小鱼之类以迎合旅游市场。几天前与朋友们聚在一起前去那儿参观,才知道湘阿妹早具规模,张家界市面上的旅游产品多出于此。公司老总姓王,三十多岁,曾在外打工,成立公司取名湘阿妹,现在不但租了本地若干耕地栽种柴葛,还解决了当地五百多老弱妇孺家家门口就业的生计,为当地有名的龙头扶贫企业,当地百姓谓其葛粉“王”。
葛粉“王”盛情邀请大家吃葛粉,又盛情邀请大家挖葛体验农活。晚稻早已上岸,荷田也只剩下最后几支行将老去的莲蓬,展眼一地枯败的荷梗败叶。然而一大片几百亩乌青的葛园呈现在众人目前,与番薯一样,柴葛春天下种,一垄垄一垄垄齐整栽种,眼下正到了收获的季节。
于是大家争先恐后,手捏一柄特制的方铲,热火朝天去挖葛,一切操作,个中滋味,皆还是这么古朴原始,令人兴致高涨。
想起车过高峰,看农家人把挖来的野葛洗净,切片,均匀地摊在马路边晾晒。同行正就着挖葛的话题,说如果运气好,遇到一兜老野葛,能收获一两百多斤,还能换多少多少钱,钱来得多么容易。其中有乘客或许知道个中滋味,不服气地插话道,“站着说话不腰疼,莫以为挖葛轻松,这些玩意儿,专拈又滑又陡的地势长,平常让你空手走一遭,看看都难!”
从周姓朋友的微信中,我也才学到些葛粉知识,从上山采挖,再自碓码华丽转身,如同石灰“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如此大费周折,和打糍粑一样艰辛。
我有打糍粑的切身体会,是在零溪外婆家,尚年少,腊月天,抱着看稀奇的态度,一旁观看表亲们热火朝天打糍粑。趁歇手的间隙,表亲们故意激励我,“要不上来试一把!”我不自量力就上去。木槌讲究用茶树做,结实经用,但有点沉手,我好歹坚持一轮,手臂早已酸软,即刻败下来了。“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抡起木槌时,才知道这糍粑圆圆烤熟下口轻松容易,然而到田地收割,到晒场翻晒,到木甑蒸煮,到碓码打浓,一道道工序,几乎全依赖人力,再到人口中是何其艰难。
“卖葛粉呐,卖葛粉呐!”有好几年没看到卖葛粉的后河女人沿路叫上门来了。其实年轻人现在大多外出务工,农活粗活这样艰辛的活儿,便不愿意多作尝试,自然更不稀罕这几个辛苦钱。
最近刚好看过电视《洋芋书记》,讲的是甘肃安西县委书记王利农,带领大家脱贫致富的故事。挖洋芋现代化了,是用拖拉机,把土地一一翻耕开,一垄垄洋芋仿佛自熟睡的梦中一个个跳出来,最后来到我们的餐桌上。湘阿妹挖葛还是采取原始办法,但制作葛粉的程序好像为机密,没得准许去观看,或许应该机械化了吧,毕竟一亩地出产几千斤,如同马铃薯红薯一样泼皮好种,不是一般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