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伟

那女孩走到我身边，对我说:“老师，看了你的文章我好想哭。”这句话使我的心微微一颤。

此时正是课间，教室里由宁静变得喧闹起来。她八九岁，穿着淡蓝色裙子，皮肤略显黝黑，披着的短发刚刚齐肩，无邪的双眼中蓄满了晶莹的泪水。刚才的作文课，我在网上给他们找了两篇我几年前写的散文读，是写我父母的。

这时走来另外两个学生，一边指着想哭的女孩，一边对我说:“她没有妈妈，她妈妈不要她离家出走了……”那女孩听到这句话立刻将身一转，背对着我们面向了窗子外面。我赶忙对两位同学使了个脸色制止再说下去。虽说小孩子都十分天真，有什么说什么，但这句话对这个女孩难免会造成无心的伤害。

过了一小会儿，她转过身来，我看见她眼中的泪水沉重了些。而这泪水却灼痛了我。

其实早在四五天前，我已对这女孩作了电话回访。电话那头响起的，并不是年轻的声音，而是一个显得苍老的声音。是她奶奶的声音。我们谈了一些关于孩子平时上课表现和优缺点外，她奶奶告诉我，孩子的父母离了婚，只能跟着自己一起生活。最后，奶奶用一种似乎祈求却又饱含希冀的语气嘱托我:“你看她这样一个家庭，少人关心，我又不识字，只能让你们老师多费点心，平时多关心关心她。”

而今天，我亲眼见到了一个缺少父爱母爱的孩子，如何暴露了自己的苦痛与孤独。那双挂着泪水的眼睛里，会藏着怎样一个不一样的世界？

与奶奶相依为命，她童年的天空是怎样的，我无从获知。但我深知，她那句句稚嫩的童声里，她每次放学回家的声声称呼里，却缺少“爸爸、妈妈”这对亲切的词语。

让我印象很深的是，这个缺少父母之爱的孩子，从我上课第二天就开始黏我。有时下课在走廊上，她会拉着我的手臂，直至走进办公室。我一开始以为她是顽皮。其实不是的，她或许是想在我身上寻找点什么。她的童年或许就像一只风筝，需要一双牵引她的手。

她天天来得很早，见我到了办公室，常常会跑进来帮我把书搬进教室。下课了，又会主动送去。有时在课堂上因回答问题，她也会和别人争得面红耳赤，像个小小的“花木兰”。做游戏环节，她也会忍俊不禁，笑得前仰后合……这一点，我很为她感到庆幸，庆幸她的性格没有因家庭破裂而变得内向、甚至悲观、扭曲。

但今天，从“老师，看了你的文章，我好想哭”这句发自肺腑的话里，我仿佛听到了一种隐藏在沉默处的声音。从那双被泪花占据的眼睛中，我仿佛看到了埋伏在生命幽远处的世界。

我们有一部分，无论这部分是苦痛还是幸福，我们不想轻易展现，别人也难以发现。这部分，藏得是那么深刻。

我看看自己被灯光割落在地的影子，清浅而悠长。感到那么无能为力。

我不知道她此时内心发生了什么。以前呢？多年后呢？

看着她转过身来的样子，像一棵含着露水的小树苗。我拍拍她肩膀，告诉她可以当我是哥哥，是亲人；也告诉她在老师心目中她是个坚强的，懂事的孩子。

……忽然，一阵上课铃奏响。她的泪水，最终没有落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