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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雪折枝亦清音 2025年12月08日  来源:张家界日报

□郭华悦

冬夜的静,总被一种脆响划破——那是折枝声,清冽如冰凌坠地,又带着几分苍劲,引得人浮想联翩。

一棵树,上承云露滋养,下汲土膏精髓。春夏时节,它把阳气攒得满满当当,枝丫肆意舒展,绿叶层层叠叠,活成一派招展的热闹。秋风掠过,叶尖先染了黄,再裹了红,渐渐失了力气,顺着风势簌簌落下。等严冬携着寒气赶来时,满树繁华已尽,只留光秃秃的枯枝斜斜指向天空,像一幅删繁就简的水墨画。

这树曾是生灵的乐园。春末夏初,虫儿伏在枝丫间,高高低低缀着,鼓瑟鸣琴般唱着生命的欢歌;清晨黄昏,鸟儿栖在枝头,啄食果实、梳理羽毛,把爪痕与啄迹悄悄刻进年轮。可寒冬一至,虫鸣敛了声息,鸟踪也消散在远方,只留这树独自与风雪对峙。树的色调,也从春夏的浓墨重彩,褪成了冬夜的清瘦风骨。

白居易写“夜深知雪重,时闻折竹声”,这寥寥数字,道尽了冬夜折枝声的意趣。能摧折枝丫的,从来不止厚雪的重压,还有寒风的猛袭;被折的也不只是翠竹,那些落尽了叶的杂树,更易在风雪中发出断裂的轻响。这声音散在冬夜里,本是寻常景致,却唯有怀一颗诗心的人,才能从万籁俱寂中捕捉到这份清越——它不是喧嚣的打扰,而是静夜里最动人的注脚。

折枝声,原是闹世里的一抹清音。“清”在何处?清在它的纯粹,没有市井的嘈杂,不含人心的浮躁,只是枝丫与风雪相搏时,最本真的回响。古往今来,文人墨客总爱寻这清雅之音:陈宝琛筑听水斋,临泉而坐,听泉水潺潺便陶然自醉;李慈铭却嫌泉声过幽、溪声过急,独爱田埂间的水声,说那是最中和的韵律。水声、雨声、折枝声,本都是自然的絮语,却能滤去尘俗的纷扰,让人心生宁静。

折枝声的登场,总伴着严冬的序曲。初入冬时,常有几日反常的暖,阴云低垂着,空气里裹着潮湿的甜意。老人们说,这是“冻雨前的暖”,是严寒在暗处酝酿力气。果不其然,没几日便狂风呼啸,大雪纷扬,枝丫在风雪中颤栗,“咔嚓”的折枝声此起彼伏,织成一张无形的网,把冬夜的清寂兜得满满当当。

这声音,最适合在深夜聆听。人蜷在暖暖的被窝里,窗外是风雪的世界,屋内是橘黄的灯光。翻来覆去间,忽有折枝声从耳畔飘过,轻时如细针落地,重时如玉簪断裂。或许是寒风卷着雪粒,猛扑向枯枝;或许是积雪压弯了枝丫,终于撑不住断了去。这响,明明是有声的,却奇异地衬得夜更静了——像在空谷中敲钟,余韵袅袅间,心外的喧哗鼎沸都被隔绝在外。

人就浸在这清淡的氛围里,像被一双温柔的手轻轻安抚。那些白日里的纷纷扰扰,那些藏在心底的焦虑纠结,都在折枝声里慢慢沉淀。眼皮渐渐沉重,呼吸也变得平缓,等再睁开眼时,窗外已泛着鱼肚白,风雪停了,折枝声也歇了,只留满院银装,和一颗被洗净的初心。

原来清音之清,从不是死寂无声,而是能安抚人心的力量,像慈母轻拍孩儿的手掌,把所有躁动都熨帖得服服帖帖。冬夜风雪折枝,人静听其间,不正是一场俗世里的修行?抛却杂念,与自然相对,任那清越的声响流过耳畔,便懂了:最动人的宁静,从不是万籁无声,而是心中有音,亦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