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忠全
院子里有三棵大杏树,都是别人家的,我印象非常深刻。小时候没什么好吃的,吃杏子成为一种奢望。
我家只有一株小杏树,长在菜园地边,每年结的杏少,只能以个计,因此特别羡慕别人家的大杏树。
这三棵大杏树,一棵属于堂叔家,另两棵是堂伯家的。
堂叔家那棵杏树非常高大,长在生产队学习室门口,树干已经高过房顶,第一个树杈比我身体还高,伸手都摸不到,要爬好几下才能抓住树杈。
每年春天,杏树开花了,白色的花缀满枝头,分外美丽,偶尔被风吹落一朵,慢慢从树上飘下来,落到地上。我拾起花朵,捏住花骨,仔细欣赏,花有五瓣,很轻很薄,整齐排列,象一个小小的羽毛球,中间是黄色的花蕊,花蕊上沾有花粉,放在鼻子底下闻闻,发出淡淡的清香。
站在杏树下,依偎着灰褐色的粗大树干,树皮很粗糙,有许多纵向到底的裂纹,有一种亲切的感觉。抬头望,树冠很宽,枝条伸展开去,遮住一大片地。没事的时候,我常常跑到树下,一只手勾在树干上,另一只手伸开去,顺时针或逆时针方向转圈,觉得很好玩。
花盛开的时候,可以用“惊艳”二字来形容,只可惜当时没有照相机和手机,无法把它拍摄下来,但留在脑海中的印象,却是那样的美好。
杏花的花期很短,大约只有一个星期。正当花们争相展示自己美丽的时候,一阵风吹来,花瓣纷纷飘落,在空中旋转着,很不情愿地跌落在泥地上。一夜春雨过后,花惨遭洗劫,几乎一朵不剩,在树下铺了一层花毯。牛从树下走过,花瓣沾在牛蹄缝里,被带得好远。
花的表演结束了,枝头冒出一片片嫩绿色的小叶,它们迅速长大张开,整棵树一时间变得繁茂起来。小花骨开始形成果的样子,头上的花蕊发干变黑,包在果尖上,像长长的胡须。
并不是每一朵花都能结成果,也不见得每个小果都能长到成熟。每隔几天,总有一些小果掉落下来。直到一两个月之后,青色果子长得滚圆滚圆,藏在叶子下面,几乎与枝叶融为一体,果实终于定型,不再掉落了。
天天盼啊盼,果子颜色变浅,表皮绿中带黄,又由黄变红,彻底成熟了,这个时候的杏子一个个格外显眼,分外诱人。胆子大的孩子爬上树,自己采摘,放入嘴中,一口咬下去,软软的,糯糯的,酸酸甜甜,咽下去仍然口齿留香。
堂伯与我家面对面住,共用一个晒场。在晒场西侧,并排长着两棵杏树,一棵高,一棵稍矮,但树龄都已不小,全面进入丰产期。
靠左的那棵树,每年开花早,花呈白色,显得纯净素雅。树叶偏黄,比较稀疏,果实比另一棵树熟得早。我伸出手,能够攀到它的第一个分叉处,稍用力就登了上去。堂伯嫲嫲人特别和善,看到我们采果子也不吱声,朝我望了望,说“你好声些(小心点),莫板下来哒哦!”
等到这棵树的果实吃得差不多时,靠右边的杏树也成熟了。这棵杏树品种不一样,树干和树枝向上冲,长得有些高,开的花呈淡粉色,满树的杏花盛开,显得十分柔美,令人无限遐想。它的叶片比另一棵宽大,绿中带青,很茂盛的样子。结的果实大,皮薄肉厚,甜中带酸,熟透后捏在手上,稍稍用力,就能用手指扳为两瓣,藏在果实中间的杏仁自己脱落,一瓣一瓣塞入嘴中,鲜嫩的肉质冲撞着两颊,顿时满口生津,大快朵颐!
堂伯的儿子参军去了,堂姐出嫁后,家里没有年轻人,常常依靠我们帮他上树采摘,因此这两棵杏树象晒场一样,几乎为两家共有,我们平时摘几个吃,心里比较坦然,不担心堂伯嫲嫲说什么。
到了正式采摘的时候,堂伯嫲嫲站在树下,帮我们递挎篓,递竹勾,不时地提醒我们小心,举起双手,颤颤巍巍接过装满果实的篓子,放在树下,转入更大的背篓存放。
我们尽力搜索,把树巅上的杏都采到了,一个不留,交给堂伯。堂伯嫲嫲把杏搬回家,挑选一篓最大最鲜的杏子,走过晒场,郑重地送给我们,我们连声称谢,拿起杏子,悠闲地享用起来。
这三棵功勋卓著的杏树,后来的命运基本一样。靠近学习室的那棵,在拆除学习室时一并锯倒,它曾经独享的地盘被劈成菜地,种上绿油油的蔬菜。堂伯嫲嫲家那两棵,因为建房需要地基,被砍倒,连根挖起。
从此,我们生活中无比美好的杏,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