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俊德(白族)
夏夜,一条花蛇沿着木楼脚悄悄滑行。我推开门,正准备跳下阶檐,与蛇争道,腿上留下了一颗黄豆大的痕印。天,我遇到蛇仙?我宿在哪里?
“我夜宿毛垭呀!”我扶着木壁,借助电筒光,看看伤口,又看看花蛇,心才稍稍平静:“这是一条无毒菜花蛇。自家喂的一条,专赶老鼠!"主人老杨笑嘻嘻告诉我。
“喂蛇?赶老鼠?”我第一次夜宿毛垭,第一次听到这个新鲜事。“毛垭老鼠多,蛇是老鼠天敌,养一条蛇比一只猫更有价值!”老杨向我介绍喂蛇抓老鼠的故事,让我听得津津有味。
来毛垭采访,纯属意外。老同学王成均邀我采访一个红军村,定点在桑植县毛垭。当时我对毛垭没一点印象。我俩走到半山腰,一条凿壁的悬崖小道让我记住了毛垭的险。这是毛垭唯一的进出通道,在一个大绝壁上打条路,那路窄、小、滑,一脚踩下去,泥石扑扑往下掉。下面是刀削一样陡峭的峡谷,一脚失足,人就驾雾腾云跌进溪谷之中。好不容易手当脚,脚当手地爬过。才知道毛垭,就这么“厉害”,“厉害”得让人胆颤心惊。“厉害”得让人不想来第二次,但又第二次不想不来?为何?“毛垭是红军村!”
毛垭这个红军村,因贺龙三上毛垭而出名。村里人都是红军的后代。随便问问,村民都能说出许多精彩故事,特别是贺龙在毛垭的故事。
老杨是村里的文书,他爷爷就是红军。当年随贺龙南征北战,红军长征后,他爷爷被迫趴壕,落成残废。那一夜,老杨见我睡意全无,索性燃堆火,与我拉家常。毛垭就是这么一个地方,“六月晚上烧火烤,中午热得打赤膊”。气温相差悬殊。
“毛垭原有二十多人当红军,最后惨死在敌人屠刀下。”老杨说,“这二十多人,有的葬在山沟,有的埋在树下,有的葬到野岭上。他们有亲戚,有后人,我们村里想建个红军烈士陵园,将这些忠骨集中入葬。”
“好呀!这叫吃苦不忘本,感恩要思源。”我说,“毛垭,能有今天的幸福生活,就是他们这些英烈洒热血、抛头颅用生命换来的。如果我们淡视英烈的归宿,就是一种无情无义的表现。”
老杨说:“村里计划今年就动工,园址就在我屋对面的一个小坪,建成后,还计划对外人和游客开放。”
“这是一招胜棋。”我赞叹道。
毛垭人就这样,穷则思变,变则思路,找一个好出路,对村庄、对毛垭人、对毛垭的土地……都是一种执着的回报与感恩。
“现在,毛垭变样了,路通了,水有了,粽叶、烤烟成为村里的经济支柱,村里人都有了电视机、电话,还有车跑运输!我们村再也不穷了。”老杨骄傲地向我如数家珍。
月亮升起来。村庄非常宁静。我踩着明月,呼吸着毛垭山上的空气,看到对面那座当年红军跳崖的云头山,依然挺拔高耸,是在向我们倾述当年那泣鬼神惊天地的红色往事吗?
脚下又感觉到有一种软缠缠东西在蠕动,一看,呀,又是它——一条美丽的菜花蛇,在巡视着她的土地。
“连蛇都是英雄,保家卫国的英雄。”我对毛垭的蛇发出内心的感慨。
毛垭是英雄的村、红色的村。毛垭这地方,就是一本书,让我百读不厌,让我受益匪浅,让我思绪万千,让我燃烧一种红色激情。
这就是第一次夜宿毛垭的感受。时间是二零零九年八月二十五日,一个月光如水的夜晚。
第二次不得不去红军村,因为村里的名人覃政兰突然去世了,他是我的好朋友。我和他因为采访而相识,由相识到相知,再到相知成知己。覃政兰的爷爷是毛垭的红军战士。覃政兰像红军战士一样能吃苦耐劳。他只有一条腿可以走路,另一条腿患严重的骨髓瘤已经变形。走路需要借助一根拐杖,拄在地上发出一声声清脆的响音,让人心疼。
“他死前,都担心他的红军蜜,担心他结对扶贫的养蜂群众。他养蜂技术高,是周边几百残疾人的养蜂技术员。”熟人老杨提起覃政兰,伤心欲绝。多好的一个残疾人!多善良的一个村民!覃政兰的老木屋前许多人在打理他的丧事。
我来到灵堂,对着黑沉沉的棺椁,深情地弯下身子,默默地念道:“政兰,我的好兄弟!你对村民的功劳将被大山铭记,你一生苦累,却让四十三家结对帮扶的残疾户脱贫致富,过上了幸福生活!你是一个民间英雄!”
外面的寒风有些冷,我们坐在堂屋前守灵。在乡间,守灵一般非常热闹。许多匠人和亲友都围绕灵柩转圈圈,请来的民间艺人还要打锣敲鼓,唱歌跳舞,通宵达旦,村民用这种方式送别昔日的亲人。夜半时分,我陪老杨去他家吊脚楼歇息。夜间总睡不着,刚躺下又被那锣鼓声惊醒。我索性起床,拉开灯后跑到院子里踱步。
夜间的毛垭村,灰蒙蒙的。这片土地真是厚重。当年红军的藏身地,留下了太多英雄们的故事,留下了先烈们太多的往事。今天的毛垭,又有太多的民间英雄为追求幸福生活把自己的青春和热血洒在土地上。
天还没有亮,我和老杨打着手电筒在山涧行走。我们前去为覃政兰送葬,突然听到林子里有人唱早歌,歌名是《毛垭红军歌》:
红军种的粮,永远不绝,历久弥香。
红军洒的水,永远活着,至今不老。
红军酿的蜜,永远香甜,传颂千秋。
红军唱的歌,永远不灭,流传万代。
老杨来了兴趣,他开始对歌,轻轻地唱起《烧茶安铺迎红军》:
听说红军要进村,毛垭群众好欢心。
急忙擦掉眼中泪,烧茶安铺迎红军。
最好腊肉拿出来,最好蜂蜜献出来。
最好歌儿唱出来,献给红军一家人。
夜宿毛垭,这个不眠之夜,留给了我许多启示。正是有像覃政兰这样的红军后代,毛垭千年穷根哪有不被拔掉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