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亚
草籽花来的时候,王庄还蜇伏在早春的寒梦里。它一来,王庄便眉清目秀地醒了。
一开始,只是东一朵西一朵闲散地开着,每一朵几个小骨朵儿攒聚一起,面向太阳,像一个个紫色的小灯盏为更多的花蕾们照出一条开花的路。绿为眉,紫为目,于是,广袤的田野里,逶迤的沟渠边,河岸的草滩上,甚至菜园的篱笆下,随处可见举着小灯盏的草籽花,它们醒目地眨着眼睛。晨风拂过,树上的鸟们看见一盏接一盏的草籽花灯打开时,惊得“啾啾啾、啾啾唧”地叫出了声;睡了一冬的青蛙也探出头来连声赞叹:呱——哇——啊!早起的蜜蜂更是被“噼噼啪啪”绽放的草籽花炫晕了眼睛,它们就嗅着花儿的芬芳“嗡啊嗡啊”地去拱香,掘粉。蜜蜂夸张的动作惊动了蝴蝶,蝴蝶们也“哧啊哧啊”地舞动起斑斓的翅子。这是草籽花的一场怒放,是它们短暂一生的繁华盛景,它们举一田的紫灯盏笑出融融的春光。瑰丽的春光斜斜地从东边射在草籽花田里,草籽花就像披上一件神奇的锦衣,“訇”一声,整个村庄被一团亮烈的紫火点燃了。草籽花是冬天派往春天的使者。
在王庄,无论草籽开不开花,农人们都说:撒草籽去!割草籽去!耕草籽田去!
特殊指代时他们才说:草籽开花了!草籽花开了!开了花的草籽要耕了!
草籽花不懂农人的话,也不懂他们的梦想,它们也没心思去揣摩。它们忙着在最好的春光里活出最实诚最有价值的一生。它们不与油菜花争金贵,不与桃花争娇艳,不与栀子花比芬芳,不与雏菊比圣洁。它们有自己平凡朴实的禀性。它们安静地绽放着,也悄悄私语谁是最美丽的那个花仙子,说来说去,仿佛谁都是最美的,它们便摇着纤细的身子大笑起来。它们的笑声惹来了一群稚嫩的小女孩,她们在田边“哇哇啊啊”地大声喊叫:哇,好多花啊!好多好多花哇!
小女孩们蹲下来一朵一朵地看过去。一个女孩说:紫色的草籽花好乖哦!另一个女孩说:这是粉色的花。还有一个女孩说:不对,是紫粉,还有紫白。一个女孩又说:草籽花真像一把把小伞。一个女孩说:不对,像蒲公英。又一个女孩说:不对,像小灯盏。她们一朵一朵地看着,一朵一朵的紫拥成一簇,一簇一簇的紫连成一片,一片一片的紫汪成一个花的海洋。田里的花映照着天空的蓝,连鸟儿也不知道是在花的天空里飞,还是在蓝的田地里遨游。
小女孩们叫着喊着,天性爱美的她们用草籽花编成花环戴上头上,编成耳坠挂在耳朵上,紫艳的草籽花项琏让她们像一个个的小仙女。连草籽花们也不得说:还是戴花环的小女孩们最乖!小女孩们就在田野里快乐地奔跑,她们澄澈的瞳孔里也奔跑着一朵一朵素朴的草紫花,那是她们另一个纯真飞扬的自己。男孩们顽皮些,他们会在沥干水的草籽花田里奔跑,打滚,玩他们永远玩不疲的游戏。累了,渴了,扯一把鲜嫩的草籽咀嚼,他们的牙齿镰刀一样切割出“嚓嚓嚓”好听的声响,听起来像一只只羊在啮齿甜美的食物。白狗看他们玩疯了,也撒欢儿在那里转圈圈.咬自己的尾巴作乐。要回家了,男孩女孩们在田里摘一篮青嫩的草籽回去,母亲炒出的草籽菜有一股凉润、甜香的味道,这是春天的味道。过几天,母亲说你采的草籽有点老了,不能炒着吃了,给猪吃吧。猪大口大口地啃食着草籽,把一朵一朵的花也卷进嘴里去,它一边吃一边“哼哄哼哄”地感叹尘世的美好。母亲也会把割回来的草籽剁碎,“啾啾啾啾”地唤鸡吃。鸡们一见有新鲜的食物,“唿”地一下撑起两扇翅子跑过来,那样子,像风中扬帆的船。和猪一样,鸡们边啄吃边“喔喔喔……咯咯咯……”地唱着歌。草籽花迷人的小模样和甜津津的味道激活了一个村庄的思想。
草籽花自己不知道它们的魔力。天地间,它们开花了,就像它们按下了开花的开关;它们凋谢了,就像它们按下了花谢的开关。这是它们的生命规律,开到极盛是尾声。它们知道要安静泰然地面对一棵草籽的死生契阔。
草籽花改变了早春的寒意时,也改变了农人们苍白的脸色。他们的脸映照在草籽花纯净坚韧的格调里,他们的一颦一笑便也有了草籽花的质朴和憨实。他们知道,草籽花盛放的田地里一定能长出那个叫收获的词汇。他们便脱掉了冬天的棉外套,撸起袖子准备开垦春天了。不是所有的草籽花都能活到终老的,只有被农人们留出来的一小块种田才是幸运儿。太阳下,一头牛铁硬的蹄子踏进田里,农人在田里扶着磨得发亮的犁铧吆喝那头牛,一行行紫绿紫绿的草籽便被锋利的犁铧连根翻起,它们扑、卧、躺、匍匐在犁铧前,就像栽了个跟头似地再也爬不起来了。成群的白鹭跟在牛尾和犁铧后面捕捉翻起的小虫吃。草籽花最后的紫光潋滟也像鸟翅一样在犁头上盘旋翻滚一阵后,默默地沉到泥浆里去,不久它们便是上好的生态肥料。
王庄在草籽花的绚烂里绚烂过了。王庄的草籽滋养着王庄的田地。田地里的庄稼滋养着王庄的人和动物。最后留出来的那一小块草籽田,终于活老了,它们轻盈的花一瓣一瓣地飘到田地里,就像它们生命的光影一点一点地移到时光深处去。它们并不忧伤。黑夜里,它们忙着结它们的籽,传它们的代,织它们转世的另一场花开。一田黑色的籽夹壳高高地举在星空下,散发出星星一样的燎原之光。收获过的籽夹壳晒干了,装在粗布枕头里,入梦时分,鼻息间萦绕的满是草籽的清香,它们悉悉索索地在枕头上絮语,轻唱一棵草籽的生命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