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理
老屋在一个叫“土江峪”的山旮旯里，巴掌大的地方，散落着七八户人家。位置最高处，便是我儿时的家。这里之所以叫“土江峪”，是因为从屋后海拔一千多米的大山顶俯瞰，山脉蜿蜒勾勒出了一个“土”字。这里的人家世世代代以土为伴，与土共生，借土而长，土地就是命根子。
娘也一辈子在这里与土地打交道。教诲我们成长。
“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土江峪的老屋是娘的第一处安身立命之地，见证着娘白手起家、与贫困作斗争的过程，对于娘有着特殊的意义。房子坐东向西，是五柱四骑的木房子，虽然没有翘角飞檐，但在堂屋横梁上用彩漆镂有“双凤朝阳”，还吊了一本看不懂内容的小书。这样款式的吊脚楼，房屋面积比较宽，前后都有近两米阶沿，隐在半山腰的枞树林中，气势恢宏。
房子是娘婚后制什的“第一起大宗物件”，经亲朋和邻居帮忙或“打转”（方言，农村互相交换劳动力的意思），是一根一根柱头，一块一块砖瓦建起来的。无法想象那时的娘，手里牵着大我两岁的哥，背篓里背着半岁的我，跪在灶前烧火做饭的情景。娘负责三十多名工匠的一日三餐，还时常要充当临时小工。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一年多。那是一段怎样的生活啊！娘用那稚嫩的肩膀挑着生活的重担，用勤劳的双手编织着新生活的希望。房子立起来了，娘在十里八乡的名声也立起来了，人人见了娘都竖大拇指：“这个姑娘吃得苦、霸得蛮。”
“年轻人不缺的就是力气，不要喊苦怕累。累了就睡一觉，醒来又是精力满满。”“就是要多吃苦，才会有出头之日。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这些都是娘认的道理。正是从小到大受到娘的熏陶，在工作当中，我愿意选择最不受欢迎的工作岗位，我相信，扎实苦干，也能干出一片天地。
“扫屋不尽边，一天扫整天”
老屋只有堂屋两边的烤火房加了木地板，灶房、堂屋都是用木棒槌平整压实的土地面，坑坑洼洼。每当雨季来临，大雨倾盆时常常会从瓦缝里漏下雨水，天长日久，把坑洼的地面上就浸润出了一个个小凹。很多时候，灶房里都是半屋子的秸秆柴火，杂乱无章，很不好收拾。所以，扫屋对我来说，是件很不情愿的事。
小时候都贪玩，我也一样，老屋的各处角落都是我的天下。我骑着木马凳子，挥着响尕飞棒（农村用来恐吓野鸟家禽的物什），踏着将军步，耀武扬威，神气活现，小花狗见了撒腿就跑，小黑猫见了退避三舍，芦花鸡见了咯咯咯飞起来，掀翻了狗盆，打破了猫碗，满屋的鸡毛上下翻飞，满地杯盘狼藉。因此，在娘外出回家之前我常常都是焦虑的，想着马上恢复原样，但总有漏掉的地方，也打扫不干净。
扫地有两把扫帚，一把是用收割完高粱后剩下的穗子须制作的，叫地扫帚；一把是用小山竹加竹枝制作的竹扫帚，很长，比我高一大截，专门用来扫屋前屋后的塔子阶沿和一些不平整的地方。
娘经常在出门薅草或者打柴之前就会给我们安排洗碗、洗衣、扫屋的家务活。有一次，娘快回家了我才扫了一点点地方，娘跨进门就问：“二佬，你屋扫完了吗？衣服怎么还没晾？”我忐忑着嘴硬：“早就扫完了呢。”娘看了看，拿着扫帚带着我，从每一个细小的角落开始，又扫了一遍。“这里，那里，火坑边，碗柜下，阶沿上，所有的地方都要扫，男子汉不能偷懒，只扫了中间一点点，扫屋不尽边，扫整天角落里都扫不干净，相当于没扫。扫不干净，就莫吃饭了！”
书中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很有气概，令人心潮澎湃。而娘的意思是强调做事的完整性，做事要照顾到方方面面，要有全局观，也要处理好每个局部，处理好部分与整体的关系。
“吃不穷穿不穷，没得排算一世穷”
一年之计在于春，一天之计在于晨。对于农民来说，春种秋收，亘古不变，娘于内操持着家里的大小事务，于外打理着多亩水田旱地。记忆中，娘就没有空闲的时候。一年四季，哪个季节该种什么，哪天该做多少事，娘似乎就是一只上了发条的钟。冬种土豆油菜，春播玉米水稻，夏挖番薯花生，秋晒四季丰收，一年四季延绵有序。农忙之余，把我们哥俩的内务、一日三餐打理得井井有条。一日三餐虽不是餐餐有肉，但记忆中没饿过肚子，还尝到过不少纯绿色的山珍。
春天来了，娘挖胡葱，摘香椿，撬竹笋；夏天来了，娘捡田螺，撮虾米，捉黄鳝；秋天来了，娘捡乌枞菌，找八月瓜，摘猕猴桃；冬天来了，娘捡茶籽，摘木籽，剥桐梓。有些自己吃，有些送亲邻，有些逢赶场卖掉补贴家用。天晴时出门劳作，下雨时蜗居收拾，娘变着戏法为生计排算。鸡蛋舍不得吃，一个一个储存着，到赶集的日子换一些洗衣粉之类的生活必需品。赶集本是农村小孩子最喜欢的事，跟娘一起赶集却有苦有乐，从老屋去赶集，有十多里山路，去时背玉米稻谷油菜籽售卖，回来时背篓里面是各种蔬菜种子，上面是尿素、化肥。当然，长时间的排算不胜枚举，冬闲时，准备好糍粑榨肉，以做来年农忙季节的主菜。年初，开始喂养猪仔、鸡仔、鸭仔，以填充年底的伙食。如此排算，一以贯之，一年又一年。
娘以身作则，用实际行动来让我们懂得“吃不穷穿不穷，没得排算一世穷”。
童年的小河，家中的猪圈，烈日下的玉米地，随着时间的流逝，在我的记忆中日渐模糊。但娘劳作的身影，却一直定格在我的脑海中。娘说过的那些话，更觉字字珠玑，深深地刻在了我的心中。岁月无痕，娘说过的话却给我的成长留下了很多时光的印记。
愿今生娘能说更多的话给我听。